又转身去桌上拿了茶杯,从暖水瓶里倒了杯水,“喝口水,歇歇。”
司齐接过毛巾擦了把脸,又接过茶杯,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这才长舒一口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行了,终于搞定,任务完成。”司齐歇了几分钟,站起身,“我得赶紧把车给老陈还回去,别耽误人家工地用。”
“那你快去吧,我帮你看着门。”许情说。
司齐点点头,出了门,发动那辆“嘣嘣”响的三轮摩托,掉转车头,又朝着来路开去。
蓝色的车影和“嘣嘣”声渐渐消失在胡同口。
许情站在院门口,看着司齐离开,又回头望了望堂屋里那两座突兀的麻袋,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
她轻轻走过去,用手指戳了戳麻袋粗糙的表面,硬硬的,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这么多信……都写些什么呢?”她小声嘀咕着,心里的好奇像小猫爪子似的挠着。
………
不多时,司齐推开院门回来了,额头上又沁出一层细汗。
许情正拿着笤帚,打扫着院子里的落叶。
见他回来,直起腰笑道:“大车司机回来啦?陈总没留你吃个便饭?”
“还便饭呢,人家工地上忙得脚不沾地。”司齐接过许情递来的毛巾擦了把脸,两人进了堂屋。
桌上,许情已重新沏了茶,淡淡的茶香混着书籍的气息,在午后的光线里浮沉。
两人坐在八仙桌旁,喝了会儿茶,随意聊着天。
主要是许情在说,说她最近试镜的趣事,说某个导演的怪癖,说圈里谁谁又闹了什么绯闻。
司齐多数时候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汗慢慢收了,身体跟着凉快了下来。
终于,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歇得差不多了。开工。”
许情眼睛“唰”地一亮,她立刻放下杯子,跟着站起来,雀跃道:“我来帮忙!”
司齐看了看那两座敦实的“山”,又看了看许情纤细白皙、涂着淡淡蔻丹的手指,以及她脸上那毫不掩饰,跃跃欲试的表情,略一犹豫。
他本不欲旁人介入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读者来信。
可是一个人拆,不知要拆到猴年马月。
罢了,他想,就当请了个临时助理了。
大作家基本上都有助理,自己也享受一把待遇?
是了,辛苦了这么多年。
还不能享受享受了?
不能如此苛待“老”作家啊!
反正许情也不是外人,性子爽利,嘴巴也严。
有个人搭把手,也能快点弄清楚这两麻袋到底装了些什么。
“行,”他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不过可说好,这可是个力气活,拆到手酸可别怪我。”
“小瞧人!”许情皱了皱鼻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两个小小的酒窝特醉人。
她试着提了提袋口,沉得她“嚯”了一声,“还真不轻。”
司齐也走过去,用力解开扎口。
粗糙的麻绳,打了死结的地方费了点劲才拽开。
他先俯身,双臂用力,抱出一大摞信,放到八仙桌空着的一边。
他又给许情也搬了差不多的一摞,放在桌子另一边。
“先说好,”司齐一边从抽屉里找出两把裁纸刀,一边说道。
一把自己用,一把递给许情,半开玩笑半认真道:“这都是读者的一片心意,看完后,不许外传。拆完了,我请你下馆子,吃肯德基全家桶。”
“成交!”许情笑靥如花,接过裁纸刀,利落地拿起最上面一封信,沿着封口“刺啦”一声撕开,动作干脆,“我就当体验生活了,看看大作家是怎么被读者爱戴的,说不定,还能给我以后演个文艺女青年攒点素材呢。”
她开着玩笑,已经将信纸抽了出来。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撕开信封的“刺啦”声,展开信纸的“窸窣”声,以及偶尔信纸摩擦的轻响。
阳光透过老式的木格窗棂,在斑驳的砖墁地面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菱形格子,那些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不知疲倦地缓缓飞舞、沉浮。
司齐拆开的第一封信,用的是印有某某师范学院抬头的稿纸,字迹工整有力,力透纸背:
“司齐老师:请允许我这样冒昧而崇敬地称呼您。您的《大明王朝1566》我读了整整八遍!
每一遍都有新的体悟,新的战栗!
从《燕京文学》连载开始,每一期杂志的那十几页,都快被我翻烂了……您是我生命中的光,是我迷茫青春里的灯塔!
没有您的文字照亮前路,我不知道该如何度过这庸常而乏味的人生!
恳请您一定一定要保重身体,为我们,写出更多不朽的篇章!
您最忠诚的读者,一个在图书馆工作的青年。又及:随信附上我抄录的《出师表》,我认为海公之气节,堪比诸葛武侯!”
司齐的眼角抽了抽,《出师表》和自己写的小说有联系吗?
这位读者该不会是一位重度文青吧?!
文青就文青吧,谁还没有文青过呢?
等等,这位读者莫非是在讽刺我?
卧龙凤雏,我就是卧龙先生?
卧龙先生,现在还是一个褒义词吧?
应该没有,是我多想了!
定是我多想了!
另一边,许情也拆到了一封语气相似的,她小声念了出来,“‘司齐,我的神!读您的文字,如同聆听天庭纶音。我愿意放弃现有的一切,去燕京,照顾您的生活,为您磨墨铺纸,打扫庭院,只要让我能每天最早读到您笔下流淌出来的若神一般的篇章!此心可鉴日月!’……”
念到这里,她顿住了,抬眼飞快地瞅了瞅司齐,见司齐面露尴尬之色,微微偏头,假装没有听见。
她抿嘴强忍住笑意,但眼角已弯了起来,“哟,还有女读者要以身相许,甘为洒扫庭除呢。司老师,魅力不小啊,这可是最高级别的‘崇拜’了。”她故意拖长了语调。
司齐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那一闪而过的尴尬。
紧接着,是五花八门、令人啼笑皆非的“求助信”和“投稿信”,仿佛将他当成了无所不能的“人生导师”和“文学引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