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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这届读者真是越来越现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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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被伤害的读者。”

  许情起初拆到这种信时,还强忍着,嘴角微微抽动,后来实在忍不住,肩膀开始一耸一耸,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用手捂住嘴,可眼睛已经弯成了月牙,里面水光潋滟,而双颊上面的酒窝更是明显的不能再明显了。

  她拆到的信,十封里有八九封是这种“声讨信”或“劝诫信”,语气或激烈如火,或失望如冰,或痛心疾首,如丧考妣,或苦口婆心如劝浪子,但中心思想惊人地一致:司齐你“误入歧途”了,快回头是岸!我们要看以前的你写的那些故事!

  她偷偷瞄了一眼桌子对面的司齐。

  只见他眉头微蹙,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下颌的线条也有些僵硬。

  他拆信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不再是起初那种流畅的欢快,而是变得迟滞而沉重。

  他拿起一封信,看了看信封,似乎犹豫了一下才拆开,快速扫几眼内容,便默不作声地放下。

  又拿起一封,同样快速看完,这次是轻轻叹了口气,将信纸对折,放在旁边那一摞越来越高的、几乎全是批评意见的信堆上。

  他脸色还算平静,没有怒色,只是那眼神里最初拆信时的期待和被崇拜的得意,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错愕,有恍然,有郁闷,更多的是一种无奈。

  以前写的好的时候,没见你们夸。

  一写的差了,立马来写信骂了?

  好!

  很好!

  好得很,这届读者真是越来越现实了!

  “哈……咳咳,”许情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下笑意,但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她拿起一封字迹格外工整、措辞也格外“恳切”的信,清了清嗓子,用略带夸张、模仿领导作报告的腔调念道:“

  ‘尊敬的司齐老师:

  您好。

  作为一名自您发表《情书》起便购买、收藏您所有作品的老读者,我怀着无比沉痛和惋惜的心情,写下这封信。

  曾经的您,是我们千千万万普通读者心中的一盏明灯,您笔下那些鲜活的人物、动人的故事,照亮了我们平淡、琐碎的生活,给予了我们温暖和力量。

  然而,《大明王朝1566》的出现,让我,以及我周围许多同样热爱您作品的朋友,深感困惑与痛心。

  您是否已被所谓的‘文学性’、‘深刻性’、‘历史厚重感’等浮名虚誉蒙蔽了双眼,忘记了写作最根本的初心是为人民服务、为人民创作喜闻乐见的作品?

  您是否已逐渐脱离了最广大的读者群众,沉浸在文人小圈子的孤芳自赏、曲高和寡之中?

  请您扪心自问,这样的作品,除了极少数附庸风雅之徒,还有谁会真心喜爱、从中获得阅读的快乐?

  悬崖勒马,犹未晚也!

  我们这些老读者,仍然对您抱有最殷切的期望。

  盼您迷途知返,重拾那支为人民写作的、饱含深情的笔!您曾经的读者,一个仍然关心您文学道路的人。’”

  念完最后那句“一个仍然关心您文学道路的人”,许情终于彻底破功,先前强装的严肃表情瞬间崩塌。

  她趴在桌子上,额头抵着手臂,笑得全身发抖,肩膀不住耸动,“哎哟我的妈呀……还‘沉痛的心情’、‘悬崖勒马’、‘孤芳自赏’……司齐,你这哪里是写了本小说,你这是犯了路线错误啊!

  需要深刻检讨,需要回到人民群众中间来!

  哈哈哈哈哈……这口气,跟做思想报告似的……”她笑得有些喘不过气,断断续续地说。

  司齐看着她笑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样子,他摇了摇头,也扯出一个自嘲的笑,“这下你知道,为什么李主编说读者来信堆成山,又为什么会有整整两大麻袋了吧?我还以为……里面有多少热烈的赞誉,或者理性的探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堆积如山的信件,声音低了些,“原来是积攒了这么久的……‘民愤’。”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他在创作上的这次重大转型,是从《渴望》那种贴近市井人情、情感饱满充沛的通俗小说,毅然转向《大明王朝1566》这种风格冷峻、结构复杂、人物众多、思想深刻、需要一定历史知识和阅读耐心的严肃历史小说。

  固然,《大明王朝1566》在文学界、评论界和学术界看来,无疑是“突破”、“升华”、“走向深刻”的标志,赢得了李拓这样的资深编辑、北大教授那样的学者击节赞叹,视其为当代文学的重要收获。

  但对于他过去多年积累起来的、数量庞大的、习惯了《情书》的缠绵悱恻、《僵尸笔记》的奇诡惊悚、《新白娘子传奇》的浪漫传奇、《渴望》的质朴真挚的广大普通读者而言,这不啻于一种“背叛”和“抛弃”。

  他们看不懂,不适应,不喜欢,觉得被曾经喜爱的作者“抛弃”了,曾经的期待变成了失望,甚至愤怒。

  于是,这些最直接、最朴素的反馈,便以信件这种最传统的方式,从全国各地,雪片般飞来。

  赞誉可能沉默,可能只在圈内流传,但不满一定会发声,而且往往更加直接、更加汹涌。

  这两麻袋里,装着的或许才是他这次“突破”所面临的最真实、也最残酷的“大众反响”和市场检验。

  “看来,”司齐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充满了苦涩的领悟!

  “我这转型,是转得有些猛了。曲高,必然和寡。阳春白雪,不是人人都能欣赏,也不是人人都有耐心去欣赏。”

  许情笑够了,慢慢直起身,脸颊还因为刚才的大笑而泛着红晕。

  她看着司齐,心里倒生出几分真实的佩服。

  被这么多读者如此直言不讳、甚至尖锐激烈地批评、指责,还能保持这般镇定,甚至能从中自省,这人的心性,倒是有点……让人刮目相看。

  她缓了缓气,劝道:“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我虽然没看全你的《大明王朝》,但就我看的那些,还有李主编、还有那些大学教授那么看重,在杂志上给你那么重要的位置,肯定是有它的道理,有它的好。有些好东西,”她指了指那堆几乎占了大半江山的批评信,语气认真了些,“可能就是一时不适应。

  就像……嗯,就像一个人吃惯了麻辣烫,觉得过瘾、痛快,突然给端上一桌讲究火候、刀工、调味的精细淮扬菜,他可能会觉得淡,觉得不够劲儿,总得有个适应过程,是不是?说不定,随着时间的推移,就能品出别的味道来呢。”

  “但愿吧。”司齐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语气平淡。

  堂屋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刺啦”、“窸窣”的拆信声,阳光缓缓移动,从屋子中央逐渐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长、变形。

  那些被拆开的信封散落在桌上、椅子上,被分门别类,渐渐堆成了几座风格迥异的“小山”:热情洋溢到近乎狂热的赞美(极少,可怜的一小摞)、五花八门令人哭笑不得的求助和投稿(堆了不矮的一堆)、读者寄来的带着心意的实物,如茶叶、腊肉等(小小的一撮)、以及……铺天盖地、几乎占据了五分之四面积的批评、不解、失望与劝诫(三大堆,触目惊心)。

  当最后一个信封被许情用有些发红的手指撕开,里面轻飘飘地掉出一张最常见的风景明信片。明信片背面用红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最触目惊心的是末尾的两个字“退步”,后面还跟着三个浓重的惊叹号。

  司齐和许情几乎是同时松了口气。

  司齐看向可以回复的信件。

  他想了想。

  回复,只能明天回复了。

  今天实在懒得动了。

  许情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向后瘫倒在椅子里,发出一声哀鸣般的叹息。

  她有气无力地哀叹:“我的老天爷……可算是拆完了……我感觉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碰信封了,手指头都要断了,指甲缝里都是纸屑……”

  她转动着手腕,又揉了揉酸胀的脖子。

  司齐也放下了裁纸刀。

  他用力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和因为长时间低头而僵硬的脖颈,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司齐看着满桌、满地、分门别类、堆积如山的信件,心中百感交集。

  “辛苦了。”他抬起头,看着瘫在对面、毫无形象可言的许情,由衷地道:“走,说好的,肯德基,我请客。好好犒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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