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齐。
“司齐”！
那一瞬间，蔡倩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轻轻敲了一下，又像是有一股微弱的电流倏地窜过脊椎。
她瞪大了眼睛，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那两个字，仿佛要确认那墨迹会不会是幻觉。
手指无意识地捏住了信封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信封的牛皮纸都被捏得微微凹陷下去。
她不敢置信地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纸张，将那个名字，仔仔细细，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又看了一遍。
没错，是“司齐”，是那个“司齐”！
那个曾经两度将《故事会》销量推向巅峰、名字在编辑部里如同传奇一般的“司齐”！
“啊！”
一声短促、完全不受控制的惊呼从她骤然张开的嘴唇里冲了出来。
声音不大，有些发颤，可在安静得只有翻纸声和笔尖“沙沙”摩擦纸张声的办公室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旁边办公桌的老编辑成毅，正端着那只印着“劳动光荣”字样的搪瓷缸子，缸子外壁摸着温热。
他刚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滚烫的浓茶，微苦的液体在口腔里滚了一圈，正准备下咽，被这声近在咫尺的惊呼吓了一跳，手一抖，茶水猛地呛了一下，他赶紧捂住嘴，剧烈地咳嗽了两声，脸都憋红了。
他诧异地转过头，看向蔡倩，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在眉心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眼睛里带着被打扰的不悦：“蔡倩，怎么了？”
他清了清有些呛到的嗓子，声音带着点沙哑，“什么事情，如此大惊小怪？你蔡倩好歹也是编辑部十几年的老资格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好稿子坏稿子没审过？怎的，就不能稳重一点？这么沉不住气？”
蔡倩保持着那个半惊讶半愣怔的表情，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圆圆的，足足有好几秒钟，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她才像回过神似的，慢慢地合上嘴，下意识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
最后，镜片后的目光淡淡地瞥了成毅一眼。
成毅仍旧蹙着眉，神情略带责备。
一个带着点恶作剧的念头，突然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她强压下心头的激动，那激动让她的指尖都有些发麻。
她努力让脸上的肌肉放松，试图恢复平静，甚至故意让嘴角向下撇了撇，带上一点不以为意，声音放慢放缓，有点慵懒和敷衍的语气说道：
“哦，没什么嘛。”她随意地弹了弹稿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满不在乎地继续道：“不就是司齐寄来的稿子吗？很平常嘛，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她说着，故意扬了扬手里那摞此刻在她心中重若千钧的稿纸和信封，然后迅速低头，假装要继续沉浸到阅读中去，但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牢牢锁定在成毅脸上，观察着他每一寸肌肉的细微变化。
成毅的表情，在听到“司齐”两个字时，瞬间凝固了。
他那张总是带着从容，向来慢条斯理、仿佛天塌不惊的脸，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表情，又像被施了最厉害的定身法。
原本微蹙的眉头猛地向上扬起，几乎要飞入他有些稀疏的发际线。
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
嘴唇微微张开，全然忘了合拢，牙齿都露了出来。
他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印着红字的搪瓷缸子，剧烈地晃了一下，里面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手指猛地一缩，倒吸一口冷气，差点没把杯子直接摔在水泥地上。
他手忙脚乱地用另一只手扶住，缸子与桌面碰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谁？！”
“什么？！”
“谁寄来的稿子？！”
“你刚才说谁寄来的稿子？！”
成毅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只被猛然掐住脖子、濒死尖叫的鸭子。
声音严重变调了。
而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几乎是不经大脑地射向蔡倩。
他身体猛地前倾，脖子伸得老长，几乎要越过两张办公桌之间那窄窄的过道，眼睛死死盯着蔡倩手里那个此刻显得无比神秘的信封和那摞稿纸。
蔡倩看着他这副样子，努力板着脸，嘴角的肌肉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她赶紧用牙齿轻轻咬住下唇内侧，忍住几乎要冲出口的笑意。
她抬起眼，故意用刚才成毅那种“语重心长”、带着点教训口吻的腔调，反过来“责怪”道：“成大编辑，”
她甚至还刻意拖长了语调，“你好歹也是编辑部里工作几十年的老编辑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能不能稳重一点？”
她学着成毅刚才的样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不就是一篇稿子嘛，看把你急的，茶都洒了。”
这话，这语气，这神态，简直是把成毅刚才的言行原封不动，还添油加醋地还了回去。
这回旋镖扎得稳、准、狠，而且带着呼呼的风声。
成毅被噎得一时语塞，脸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涨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吞下了一只苍蝇，那般难受。
但此刻，巨大的震惊和好奇已经完全压倒了他那点微不足道的面子。
司齐！
那可是司齐！
那个名字在《故事会》编辑部，甚至在整个通俗文学圈，都代表着不可思议的销量。
他的稿子，就是销量的保证，就是话题的中心！
“你……你……”成毅“你”了两声，似乎想找回点场子，但最终还是败给了急切的好奇心。
他伸手就要越过桌子来拿蔡倩手里的稿子，手指因为急切和激动，而微微颤抖着。
蔡倩眼疾手快，几乎是本能地将稿子连同信封一把搂在怀里，双臂环抱，像护着什么绝世珍宝，身体还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哎哎哎！成毅，你干什么！别抢啊！我这才看到一半呢！正到关键地方！”
她心里还像被猫抓一样惦记着那个刚刚遇到神秘老爷爷、正要开始逆袭之路的主角呢，哪里舍得放手，那稿纸边缘都被她护在怀里的动作弄得有些卷曲了。
“给我看一眼！就一眼！看看开头，看看署名也行！”成毅不依不饶，半个身子都探了过来，手臂伸得老长。
两人一个死死护在胸前，一个竭力伸手来夺，胳膊肘偶尔撞到桌上的笔筒、茶杯，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动静顿时大了些，引得办公室里其他几个编辑也抬起头，好奇地望向这边。
就在这时，副主编薛宁语正好夹着几份文件，从走廊经过办公室门口，听到里面不同寻常的争执和物品碰撞声，她脚步一顿，眉头立刻习惯性地皱起。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干练的短发随着动作轻轻一甩，目光扫过几乎要“扭打”在一起的两位老编辑，“蔡老师，成老师，怎么回事？”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和蔡倩怀里的稿纸上逡巡，“争什么呢？注意点影响，像什么样子。”她的声音让办公室里的空气为之一静。
蔡倩一见副主编来了，像看到了救星，也像是找到了可以分享这份巨大激动和秘密的人。
她立刻松开了护着稿子的手。
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层红晕，语速极快地对薛宁语说：“薛主编！是司齐！司齐！司齐又投稿给咱们《故事会》了！新稿子！我刚看到的！新笔名叫‘残墨’，但邮寄人写的是司齐！千真万确！”
她一边说，一边急切地将手里那摞已经被她捏得有些发皱的稿纸，连同那个至关重要的信封，一起递向薛宁语，递出去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薛宁语闻言，先是愣了一下，脚步停在原地，夹着文件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似乎没反应过来，或者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名字。
等“司齐投稿”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清晰地转了一圈，如同惊雷炸响，她脸上的平静如同被石子击碎的冰面，瞬间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