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被无数来电、无数来信、无数唾沫几乎湮没的感觉，那种在各方压力下如履薄冰、提心吊胆的感觉，何成伟至今记忆犹新，每次回想起来，都心有余悸，不寒而栗。
此刻，看着桌上这叠《九州封神录》的精彩稿子，那令人拍案叫绝的文字，此刻在何成伟眼中，仿佛隐隐透出了一丝危险的光芒。
这光芒背后，是辉煌的销量和口碑，但也可能隐藏着另一个巨大、足以再次将《故事会》编辑部拖入深渊的陷阱——这次……司齐会不会毫无征兆地断更？
“主编？主编？”
薛宁语见何成伟脸色突然变得极为难看，眼神发直，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不由得担忧地轻声呼唤。
何成伟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手指竟然在微微颤抖。
他强迫自己做了个深呼吸，试图将脑海中那些不愉快的回忆画面驱散，勉强对薛宁语挤出一个笑容：“没……没事。稿子……稿子确实极好。”
但他声音里的干涩和那份强装的镇定，薛宁语如何听不出来？
她也是经历过前两次“断更风波”的老编辑了，瞬间就明白了主编在担忧什么。
她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
是啊，稿子再好，如果作者再来一次“习惯性断更”……
那对杂志、对读者、对编辑部所有人来说，无疑将是又一次灾难。
何成伟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可怕的场景，他努力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这叠精彩的稿子上。
可是思绪总忍不住转移……
司齐的才华是毋庸置疑的，这篇《九州封神录》的潜力是巨大的。
但是……
他用力揉了揉眉心，试图缓解那突突直跳的神经。
然后，他抬头看向薛宁语，语气坚定，斩钉截铁道：“稿子我们必须要，而且要以最快的速度敲定，给最好的条件。这是毋庸置疑的。”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聚勇气，然后继续说：“但是，这次……这次我们无论如何，也必须把‘按时交稿’这件事，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在合同里！
而且要约定最严厉的违约责任！
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靠着口头承诺和所谓的‘信任’了！
他司齐是文曲星下凡也好，是点金圣手也罢，在交稿这件事上，他必须遵守契约精神！”
何成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是一种被“坑”怕了之后的痛定思痛，和前所未有的坚决。
“你立刻去准备一份我们最严格……条款最清晰的连载约稿合同。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我亲自给司齐打电话。这次，有些话，必须说在前面了。”
薛宁语看着主编脸上深深忧虑的表情，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
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主编。我这就去准备。”
她转身离开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留下何成伟一个人，对着桌上那叠象征着辉煌与风险的《九州封神录》稿纸，久久沉默。
办公室外的蔡倩，坐立不安。
她手里的茶杯续了两次水，已经淡得像白开水，可她还是下意识地端起来抿一口，目光却频频瞥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主编室木门。
墙上的挂钟，秒针不紧不慢地走着，每一声“嘀嗒”都像敲在她焦灼的心上。
按照《故事会》内部严格的三审流程，初审编辑（也就是她）看完稿子，写出初审意见，然后交给复审（通常是编辑室主任或资深编辑），最后由主编终审拍板。
理论上，稿子在她这里审完、附上意见后，才会送到主编那里。
可今天情况特殊，薛副主编直接把稿子拿走了，显然是直奔终审环节了。
这倒也不是不行，毕竟是司齐的稿子，特事特办。
可问题是，主编看完，总该还给自己，让自己补上初审意见吧？
流程不能乱啊。
蔡倩百爪挠心呐。
她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
一方面，她心痒难耐地惦记着稿子后续的情节，那戒指老爷爷到底什么来历？
三年之约到底能不能行？
这些问题像无数只小钩子，挠得她心神不宁。
另一方面，她也急切地想知道主编对这篇稿子的最终态度。
录用定是板上钉钉的，但会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稿酬怎么算？
连载档期是下期就上，还是预热一下？
“老成，”蔡倩实在忍不住，转头看向旁边的成毅，语气带着疑惑，“薛主编进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动静？这稿子……总归是要还给我，让我写审稿意见的吧？这流程……”
成毅放下手中的稿子，思绪被拉了回来。
他推了推眼镜，瞥了蔡倩一眼，看到她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焦躁。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缸，作势要喝，又放下，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蔡倩，才慢悠悠地开口：“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司齐的稿子，主编直接终审也说得过去。你急什么？”
他故意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莫非……这稿子的吸引力真就那么大？才一个多小时没看，你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坐都坐不住了？”
蔡倩被他一语道破心事，脸上“腾”地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她略显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茶杯柄，指尖微微泛白，嘴硬道：“我……我不过是……想着赶紧把流程走完，把意见写了，也好安排后续工作。再说，稿子是我经手的，总得有个交代不是？”
成毅脸上的狐疑之色更浓了，眉毛挑得老高。
他太了解蔡倩了，这是个看稿如山、审稿如铁的老编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什么好稿子没经手过？
当初，司齐的《僵尸笔记》和《新白娘子传奇》稿子过来，她虽然也赞不绝口，但何曾像今天这样，魂不守舍，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钟，一会儿瞅瞅主编室门。
那副模样，倒真像是个等待心上人回信，情窦初开的毛头女子。
太毛躁了！
还有……太患得患失！
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老编辑，蔡倩今天的表现严重不合格！
但是呢。
一个念头，像颗种子，猛地扎进成毅心里，且以惊人的速度疯长：“莫非……这次的稿子，真的非同凡响？甚至……比《僵尸笔记》和《新白娘子传奇》还要抓人，还要厉害？”
他被自己这个大胆的猜想吓了一跳，心脏都跟着漏跳了一拍。
那两部作品可是现象级的，是《故事会》的镇刊之宝，销量神话的缔造者啊！
难道司齐这次又能更上一层楼？
难道……这部新作，有可能再次打破《故事会》那由他自己创造，已经高到令人高山仰止、让人咋舌的销售记录？
成毅下意识地用力摇了摇头。
仿佛要把这个“荒谬”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僵尸笔记》和《新白娘子传奇》已经是通俗小说里拔尖的作品了，无论是故事性、感染力还是文笔，都堪称一时之选，格局、情怀都有了。
司齐就算再天才，是文曲星下凡，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突破自己的巅峰吧？
那不成了妖怪了？
《故事会》的销售记录，一个七百八十万，一个八百一十七万，那已经是通俗杂志界难以逾越的天花板了，这些年别说打破了，连接近的都没有！
打破记录？
谈何容易！”
然而，蔡倩那失态的惊呼，那护稿子如珍宝的举动，那此刻坐立不安的焦灼，还有薛副主编和主编在办公室里长时间的密谈……
这一切，又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刺破他“不可能”的预设。
司齐这个人，本身不就是“不可能”的代名词吗？
就在成毅内心天人交战的时候，蔡倩耐心耗尽，终于忍不住了。
她“嚯”地站起身，椅子腿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刺响。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脸上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迈着有些急促的步伐，走向了主编何成伟的办公室。
主编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