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就能不遵守三审制度了？
她……蔡倩今天就要让主编瞧瞧，什么是负责任的好同志。
嗯，她绝不是为了想要看后续的故事内容。
她不过是一个恪尽职守，兢兢业业，把规则当信仰的敬业编辑而已。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请进。”里面传来何成伟的声音。
蔡倩推门进去。
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室内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带，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何成伟坐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的手肘支着扶手，手指正用力揉着两侧的太阳穴，眉头微锁，闭着眼。
他面前的桌面上，那叠《九州封神录》的稿纸已经合拢，放在一边。
“何主编。”蔡倩打了招呼，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样，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叠让她魂牵梦萦的稿纸。
瞥了一眼又赶紧抬头，看向何成伟。
“坐。”何成伟放下揉额头的手，睁开眼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蔡倩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的平稳，没有丝毫感情，完全公事公办：“何主编，关于司齐老师那篇《九州封神录》的稿子……”
她顿了顿，“您这边看完了吗？按照流程，我这边的初审意见还没写，您看是不是……”
她已经把意思表达得再明显不过：稿子该还我了吧？我得干活啊！
不让干活，你还要不要人活了？
何成伟抬起头，看着蔡倩。
蔡倩眼中那掩饰不住的急切，他看得一清二楚。
这位老编辑，怕是真被这篇稿子勾了魂了。
他心中原本的纠结和担忧，此时此刻却被冲淡了不少。
或许，好的作品本身，就拥有让人无法抗拒的魅力，哪怕明知道前面可能有坑。
“看完了。”何成伟的声音很平静，他伸手将那叠厚厚的稿纸推到了桌子对面的蔡倩面前。“稿子在这里。写得……非常精彩。司齐的笔力，又有精进。”
蔡倩脸上瞬间绽开毫不掩饰的欣喜，她迫不及待伸手将稿子揽到自己面前，紧紧抱住。
“谢谢主编！那我这就拿回去仔细研读，尽快把初审意见写出来！”蔡倩说着就要起身。
“等等。”何成伟叫住了她。
蔡倩动作一顿，疑惑地抬头：“主编，还有什么事吗？”
何成伟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直视着蔡倩，缓缓问道：“你觉得……这篇稿子，真的很好？”
蔡倩愣住了，表情变得有些奇怪，甚至带着点不可思议。
她看看何成伟，不明白主编为何有此一问。
“您……不是都看过了吗？您刚才不也说写得非常精彩吗？”
她心里犯嘀咕，难道主编有不同意见？
可看主编的样子，不像是否定啊。
嗯？
否定？
主编的眼睛何时瞎的？
这样的人也能当主编？
这样的眼光也能当主编？
《故事会》药丸！
何成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我是看过了，也觉得很好。我只是……想再确认一下你的看法。毕竟，你是第一个看到的。”
蔡倩虽然觉得这问题有点多余，但还是挺直了腰板，用理所当然、不容置疑的语气回答：“当然很好呀！不，是极好！开篇就气势十足，矛盾尖锐，人物立得住，金句频出，‘莫欺少年穷’这句话，肯定能火！
设定新颖，世界观宏大，节奏把控得炉火纯青，让人一看就放不下！
司齐老师这次，怕是又要开创一个新风潮了！”
她越说越激动，眼睛发亮，语气里充满了对作品的信心和推崇。
何成伟静静听着，等蔡倩说完，他缓缓点了点头，“好，你这么说，我就更不犹豫了。”
蔡倩眨眨眼，没明白：“犹豫？犹豫什么？”
何成伟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犹豫是否要录用这篇稿子。”
“什么？！”蔡倩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满脸难以置信。
她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身体不自觉前倾，声音都拔高了几度：“主编您……您刚才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您居然……打算拒绝司齐的稿子？”
她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事情，眼睛瞪得溜圆，看看何成伟，仿佛在寻求确认。
“天哪，这是真的吗？我……我是不是幻听了？主编，这稿子有什么问题吗？它……”
她愣愣的看向何成伟。
一个念头从未如此的坚定！
那就是……彼可取而代之！
这样都能当主编，我上我也行！
何成伟看着蔡倩这副模样，苦笑着摇了摇头。
“稿子当然是好稿子，你认可，我其实比你更认可它的价值和潜力。但是……”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起来，“稿子是好稿子，可作者是司齐啊。”
“司齐老师……他写稿，自然是没得说。可是，”何成伟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往事不堪回首的沉痛。
仿佛一个痴情女子回忆曾经伤害过自己的渣男。
“他在连载方面的人品……或者说，习惯，确实让人不敢恭维。万一，这次他又像以前那样，写到一半，毫无征兆地断更了呢？”
何成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蔡倩的心上。
她脸上急切和不解的神色，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恍然大悟。
果然……彼不可取而代之！
主编不愧是主编，看得长远啊！
是了！
她光顾着为稿子本身激动，竟然差点忘了这最要命的一茬！
司齐的“断更”传统，那可是《故事会》编辑部上下，乃至无数读者心中，共同的痛点和阴影啊！
她瞬间明白了主编的“犹豫”从何而来。
这不是对稿子质量有疑虑，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是被司齐前两次，尤其是《新白娘子传奇》那次引发轩然大波的断更，给整出心理阴影了，弄出PTSD了！
主编这是怕了，是真的怕了！
怕那恐怖的读者怒火、媒体关注、上级问责的噩梦再次重演！
几乎是同时，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蔡倩的脑海：编辑部电话铃声从早响到晚，全是愤怒的质问和焦急的催更；每天收发室抬进来成麻袋的读者来信，拆开十封有八封是抱怨和威胁；同事接电话接到声音沙哑、精神濒临崩溃；还有上级领导打来电话时，主编那低声下气、反复的解释……
那些画面，那种令人窒息的压力感，从四面八方袭来。
蔡倩不由自主地，跟着打了个寒颤。
那寒意如此真切，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
她抱着稿子的手臂，都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太可怕了……”她喃喃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真的太可怕了……”
何成伟看到蔡倩脸上那真切的后怕表情，看到她眼中瞬间掠过的恐惧阴影，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深切共鸣。
果然，还是自己人了解自己人的苦啊！
只有真正经历过那两场“风暴”的编辑部同仁，才能瞬间理解他此刻的担忧和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