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司齐那样的天才作者，或许永远沉浸在创作的激情和个人的世界里，永远无法真正体会，当他任性断更时，留在后方承受读者滔天怒火的编辑们，是怎样的焦头烂额、如坐针毡！
何成伟再次揉了揉眉心，仿佛要驱散那令人不快的回忆。
他看向蔡倩，声音多了一份破釜沉舟的决断：“稿子是好稿子，我们不能因为害怕，就错过它。
但是，这次，我们必须把规矩立在前头，把丑话说在前面。
蔡老师，你先拿回去，把初审意见好好写出来，要突出它的优点和市场潜力。然后……我们要和司齐老师，签一份史上最严格、条款最清晰的连载合同。按时交稿，是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红线！”
何成伟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
蔡倩抱着那叠沉甸甸的《九州封神录》稿纸，离开了主编办公室。
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何成伟伸手拿起了办公桌上那部崭新的电话。
电话是新近换装的，不同于老式电话，这部电话可以直接拨打长途。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司齐在燕京的号码。
司齐在来稿的信件中留了固定联系方式。
“嘟——嘟——嘟——”
忙音规律地响着，他有点担心电话没人接。
燕京。
四合院里。
连续数日的梅雨终于过去，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毫无保留地洒满庭院。
司齐正忙着将他书房里那些珍贵的藏书搬出来“晒霉”。古籍、线装书、各种中外名著、甚至一些稀奇古怪的民俗志异手抄本，在院子里铺开的草席、木板上一字排开，太阳的香味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司齐看着满院子的书籍，不禁生出一股满足感，这些都是他今天的成果啊！
狸花猫“袜子”，通体狸花色，唯独四只爪子雪白，此刻正试图将一本摊开的《山海经》插图本当成磨爪板。
“袜子！别捣乱！”司齐直起腰呵斥。
袜子淡淡瞥了司齐一眼，但还是听话地缩回了小爪子。
他喜欢这种阳光、书籍与猫咪构成的慵懒午后。
就在这时，书房里那部电话，突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铃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袜子”做了个“老实点”的手势，转身走进书房。
“喂？”他拿起听筒。
“司齐？我，《故事会》的何成伟。”电话那头传来有些熟悉的嗓音。
司齐眉梢微挑，有些意外。
《故事会》的主编亲自打电话来？
《九州封神录》他们编辑部收到了？
这效率……也太快了点儿。
“哦，是何主编啊，”司齐带着笑，“您亲自打电话，稿子收到了？”
“收到了，收到了。”何成伟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热情，“你的大作，我们编辑部是第一时间拜读啊。这不，刚看完，我就忍不住要打电话跟您聊聊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问了问近况。
绕了几句之后，何成伟话锋一转，语气少了随意，多了几分郑重：“司齐老师，您这次这个《九州封神录》，开篇真是绝了！我们编辑部上下看了，都是赞不绝口，觉得这故事潜力无限，很可能又要开创一个类型啊！”
“何主编过奖了，就是个新尝试。”司齐哈哈一笑，谦虚道。
“不过啊！”何成伟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这么好的故事，读者肯定追着看。我们杂志社这边，也肯定是全力推荐，争取最好的版面。就是……有件事，我得腆着老脸，先跟您这儿讨个准话儿。”
司齐心里“咯噔”一下，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肯定有非分要求。
电话那头，何成伟的语速稍稍加快，“就是……这次这个连载，咱们能不能……尽量保证按时交稿？您也知道，读者们等更新，等得是真着急。我们编辑部这边，压力也大……”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委婉了，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司齐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一股火气“腾”地一下从心底窜了上来，直冲脑门。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热，握着听筒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他感觉自己的人品和职业操守，受到了赤裸裸的侮辱！
“何主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信不过我司齐？我像那种不按时交稿的人吗？”
司齐感觉自己比窦娥还要冤枉。
什么意思？
他司齐，爱好写作，忠于读者，时常因为获得编辑的过度青睐，而感到烦恼。
你居然敢……质疑他的人品？！
何其大胆！
你怎么敢的？！
何成伟有些怀疑人生，怎么好像是自己错了，但想了想过去司齐断更带来的不堪回首的经历，确定了，自己没有问题。
“咳咳，恕我直言……”
司齐果断打断了何成伟的声音，“你还是不要直言了！我不喜欢听！我的人品不容置疑！”
“咳咳……”何成伟突然感觉自己很苦逼。
也只有司齐和他是老朋友才会这样和他聊天，普通作家，遇到他这样的主编，那还不得战战兢兢。
敢跟主编讲条件，开玩笑，大胆！
“司齐老师，你别误会！”何成伟在电话那头连忙解释，“我绝对不是那个意思！你的人品和才华，我们绝对信任！只是……只是前两次，您看，《僵尸笔记》那次，还有《新白娘子传奇》那次，确实是中间断更了一段时间，读者反应比较……激烈。我们也是被搞怕了，所以这次想提前跟您沟通好，咱们都安心不是？”
“《僵尸笔记》那次！”司齐声音提高了几度，语速加快，“我当时是去燕京出差，临走的时候，忘了把稿子寄出去了，等到回去寄稿，已经错过了截稿日了！”
“还有《新白娘子传奇》！那是断更吗？那是灵感爆发，挡都挡不住！我脑子里全是《入殓师》的故事脉络，那种对生命和死亡的思考，那种情绪，它喷涌而出，能怎么办？”
何成伟越听越不是滋味，什么叫灵感喷薄而出？
你有灵感，你了不起！
何成伟心里有很多槽想要吐，可是呢？
司齐能是一般作家吗？
一般的作家，那保管来一句，“你不投稿，有的是人投稿。”
但司齐的稿子，它不一样啊！
这样的作家，得哄着，得劝着，绝对不能让他投稿到别的杂志社了？
万一，他打破了别的杂志社的销售记录咋办？
那它《故事会》独一份的成绩，就不是独一份了呀。
电话那头的何成伟沉默了。
他知道司齐在跟他开玩笑，但说的也是部分实情。
他只能放软语气，“是是是，司齐老师，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们都理解，也明白你创作的不易。你对作品的认真和追求，我们一直是非常敬佩的。
这次《九州封神录》，开篇如此精彩，我们所有人都期待着后续。
就是因为太期待，太重视，所以我们才格外担心……担心再出什么意外情况。
你看，咱们能不能……事先有个更稳妥的约定？哪怕您进度慢点，提前打个招呼也行啊！”
听到何成伟语气软了下来。
司齐这才面露笑容。
咳咳，理亏的时候，就是要强硬一点，显得不那么理亏。
越缺什么，越需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