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率是叫好不叫座，业内或许夸两句有深度，但收视率恐怕会很难看。
电视台投进去的钱，很可能收不回成本。
这种事，我不能做，也不建议你们做。”
一番话，冷静，理性，逻辑清晰，完全站在作品和市场的角度分析，甚至为对方考虑了投资回报的风险。
吴承远彻底愣住了。
他以为司齐是瞧不起湖南台。
原来，司齐是不想坑他们湖南台啊！
完全是一片好意！
而且细细想来，司齐说的很有道理！
这……
他之前准备了无数套说服方案，预算、导演、演员阵容……却万万没想到，对方拒绝的理由，竟然是这样——不是摆架子，而是真心实意地认为这部小说不适合改编成电视剧，拍了会赔钱。
他从事影视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作家。
大多数作者，尤其是没那么出名的，听到有电视台想改编自己的作品，哪怕只是个小短篇，都恨不得立刻签合同，甚至不惜夸大作品的受欢迎程度和市场潜力。
像司齐这样，面对主动上门的、条件优厚的改编邀请，不仅不积极，反而泼冷水，从“你们会亏本”的角度来拒绝的……
实在人。
实在人啊！
吴承远脑子里冒出这三个字。
不，到了司齐这个级别和地位，或许已经不能用简单的“实在”来形容。
他根本不需要靠卖影视改编权来证明自己或获取利益。
他的名声，他的读者基础，他过往的代表作，就是他的底气。
他更在意的，或许是作品本身的口碑和完整性，是那种不愿意让心血之作被任何不合适的形式“糟蹋”的、属于顶尖创作者的骄傲和洁癖。
想到这里，吴承远心中那点被直接拒绝的惊愕，迅速转化为一丝敬意。
他仔细回味了一下司齐的分析，不得不承认，很有道理。
《大明王朝1566》他读过，确实厚重深邃，改编难度极大，受众面可能真的不如《渴望》或《新白娘子传奇》那样广。
强行上马，风险确实很高。
“司齐老师，”吴承远脸上的公式化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认真，还有遗憾，“您这番话……真是让我汗颜，也让我佩服。您是从作品本身出发，为我们考虑。这份坦诚，我记下了。”
他站起身，郑重地向司齐伸出手：“虽然这次合作不成，有些遗憾，但能和您这样有原则、有见地的作家交流，不虚此行。希望以后，能有更适合的作品，与您合作。”
司齐也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吴主任客气了。以后如果有其他更通俗、更适合影视化的想法，我们可以再聊。”
司齐将吴承远送出院门，站在略显斑驳的门槛内，望着那位制作部主任微微低头、一边思索一边远去的背影，直到对方拐过胡同口不见，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暗自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好险……”他低声咕哝了一句，转身合上厚重的木门，将巷子里的喧嚣隔绝在外。
回到静悄悄的院子里，阳光依旧明媚，狸花猫“袜子”在墙头伸着懒腰。
万幸，刚才稳住了。
他心想。
湖南台主动上门，邀请担任编剧，这条件放出去，多少作者求之不得。
可自己要是真应下了，会怎样？
那意味着接下来，他的主要精力都将被《大明王朝1566》的剧本改编工作占据。
那是个浩瀚的工程，对人物台词和戏剧结构的精心打磨，还有无数次的剧本会议、修改、协调……想想就头皮发麻。
哪里还有时间和心神，去构思、去书写那波澜壮阔、需要倾注热情的《九州封神录》？
到时候，《故事会》那边怎么办？
稿子怎么办？
何主编那刚刚放回肚子里的心，岂不是又要提到嗓子眼？
自己那“绝不断更”的承诺，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僵尸笔记》和《新白娘子传奇》的“前科”加上这次，他司齐在圈内，在读者那里，就真的成了“坑王之王”，信誉彻底扫地了。
不行，绝对不行。
他摇了摇头，仿佛要把那个可怕的设想甩出脑海。
还是专注眼下，把《九州封神录》写好，稳定更新，这才是正道。
影视改编什么的，等以后再说吧。
然而，世事往往如此，越是不想什么，越是担心什么，那件事就偏偏会找上门来。
冥冥之中喜欢恶作剧的命运，专挑人最脆弱的防线下手。
墨菲定律，或许会迟到，但它永不缺席。
就在婉拒湖南台吴承远的翌日上午，司齐刚泡好一壶茶，准备开始一天的写作，院门再次被叩响了。
司齐皱了皱眉，叹了口气。
放下笔，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气质干练、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女性，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套裙，笑容得体，眼神却锐利。
她身后还跟着一位提着公文包的年轻助手。
“司齐老师，您好，冒昧打扰。”女子微笑着递上名片，声音清晰悦耳，“我是中央电视台电视剧制作中心的方婷雪。”
中央电视台！
司齐心里“咯噔”一下。
央视的制作部主任亲自登门？
他面上不动声色，将人请了进来。
还是在院中石桌旁落座，清茶奉上。
方婷雪没有过多寒暄，直奔主题道：“司齐老师，开门见山，我这次来，是代表我们中心，也是受台里领导的委托，希望与您洽谈《大明王朝1566》的电视剧改编权，并诚挚邀请您亲自执笔改编。”
方婷雪的开场白简洁有力，目光直视着司齐，面露微笑期待着司齐的答复。
糟糕！
又是《大明王朝1566》！
司齐暗自苦笑，这书是捅了电视台的窝了吗？
昨天是湖南，今天是央视。
这些电视台为什么老盯着他的小说不放？！
他定了定神，决定把昨天对吴承远说的那套理由再复述一遍。
而且因为对方是央视，他觉得自己这套“市场不看好、容易赔本、不适合大众传播”的理论应该很有说服力。
毕竟，即便央视，也要考虑收视率和广告收入的吧？
然而，当他用几乎同样的逻辑，冷静地分析完《大明王朝1566》改编电视剧可能面临的“曲高和寡、收视惨淡、投资难以回收”等风险后，方婷雪并没有像吴承远那样露出深思或遗憾的表情。
她安静地听完，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脸上依旧是从容的微笑。
“司齐老师，您说的这些，从纯粹商业和市场角度考虑，非常有道理，我们也做过类似的评估。”方婷雪缓缓开口，“但是，我们央视，或者说，我们中心做这个项目，考量点可能不太一样。”
她稍稍坐正了身体，“不瞒您说，这个项目，得到了台里高层领导的直接关注和指示。领导认为，像《大明王朝1566》这样历史厚重、思想深刻、艺术价值注定很高的作品，我们国家电视台，要敢于支持，要勇于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