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落魄而平庸的普通人,肖恩·欧洛每天的生活一直很简单。
早上五点,在格林卡上城区边境线上被短剑帮监视的23号宅邸中,他会被窗外的鸟叫声和鸟喙敲玻璃声吵醒,对着窗外枯朽的黑色苹果树枝头骂骂咧咧两句“一群长羽毛的小流氓”,起床,哗啦一下把一大把麦片倒在窗台上,看着那窝扑棱翅膀的小鸟抢食麦片——
“嗯!对!对!就是这样,喜不喜欢爸爸的大麦粒?嗯?喜不喜欢?”肖恩会对着那群毛茸茸的活体闹钟骂骂咧咧着,伸手把那群毛球扒拉着摸两下,关上窗户,“我的鸟是全格林卡最大最肥的……”
五点半,他穿着那身发霉似的丑陋绿色绒毛睡衣,披上棉外套,打着哈欠从宅邸后面的井里打水,洗漱,刷牙,刮胡子,坐在窗户前,一边对着窗外的灰暗天空发呆,一边吃着简单的早餐——通常是两三片硬麦饼干,夹着咸得恶心的腌猪肉和总是带着猪骚味儿的臭香肠,加上一小杯淡苹果酒。
五点四十五,他换下那身丑到爆的绿色绒睡衣,套上衬衣马甲和长裤,以及御寒的臃肿棉衣,甩着钥匙出门,去下城区的【金牙魔药店】,履行自己作为【毒牙帮】领袖【蛇眼】的职责——
为欧洛家族扶持帮派,发展势力,取代赫利克家族。
当然,在出门之前,最重要的一步是——
“喂,傻逼巴特,告诉我的傻逼老姐,我出门上工了。”他隔壁的22号宅邸吼了一嗓子。
这个时间点对于帮派成员来说有点太早了,大部分时候回答他的只有鼾声如雷。偶尔,隔壁宅邸负责监视的短剑帮成员会从窗口漫不经心地探头,回应一声:“知道了,肖恩少爷,路上小心,别被卡莉绑走——或者戈德里克,或者克里斯托夫……或者,鬼知道是谁的东西。我刚从酒馆通宵回来,就先睡了……”
穿过半个下城区,穿过那个不起眼的街区,挤进流浪汉们的窝棚之间,肖恩老板会用钥匙打开【金牙魔药店】的挂锁和链条,于是就能开始他一天的工作——
通常很无聊,进来买东西的都是些粗胳膊粗腿的大妈,系着围裙,买什么廉价止痛剂和驱虫草药包,偶尔有一些老头或者中年男人来买口嚼的提神药块。
街坊邻居都熟识这位肖恩老板,最开始管他叫“好心肠的肖恩”——虽然他总是顶着黑眼圈严重的臭脸,满脸生无可恋,嘴臭又喜欢骂人,但他总是骂骂咧咧地把对应的药物配置好——手脚麻利,收钱又少,简直像是专门来给平民做慈善的。
他从来不说自己的姓氏,但下城区的街坊邻居们都猜测,他是某个低调的家族大少爷,也许和大帮派有关。
因为在某次,一群找茬的流浪汉赖在他店里不走,想要敲诈他一笔钱的时候,短剑帮的一群打手径直小跑着穿过街道,像提小鸡似的,把那群流浪汉拦腰提起来,半踹半砸地扔到了店外面,反手两拳捣碎了找茬者的满嘴牙齿——有一颗牙至今还嵌在【金牙魔药店】门前的地砖缝里,流浪汉们也再也不敢在这片地方耍无赖了。
在那次事情之后,肖恩老板的绰号就从“好心肠的肖恩”变成了“好心肠的肖恩少爷”。
肖恩老板本人对这个绰号很恼火,但没有人在乎他的意见,街坊邻居不在乎,短剑帮的监守者不在乎,大姐不在乎,赫利克家族也不在乎。
当你足够好欺负的时候,即使是你的愤怒看起来也像是在搞笑——时间长了也就被折腾得没脾气了。
尽管是欧洛家族的成员,但作为私生子,肖恩并不怎么被父辈们看好。他既不擅长笼络人心和发展势力,也不擅长管理运营——从个人经历来看,自己唯一擅长的就是把事情搞砸,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家族最初分配给他的侍从,早在一年前就已经被赫利克家族暗杀了。原本指定给自己继承的古老魔药帮派【毒牙帮】,也在半年前就分崩离析了。
很难说赫利克家族为什么杀了侍从,毁了帮派,却放任他这个欧洛家族的正主不管——很可能是想要在令人紧张焦虑的局势中找点乐子……在赫利克家族晚餐的长桌上分享情报时,他们也许会说“你看欧洛家那个继承【毒牙帮】、来取代我们的私生子肖恩,真蛮搞笑的”,然后大家一起开怀大笑,其乐融融,餐桌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每当想到这里,肖恩都会想起其他兄弟姐妹——尤其是那个混蛋大姐蕾娜,她接手【短剑帮】这个新兴帮派之后,用不了一个月就把那群野狗治得服服帖帖。
他还记得自己去看望大姐的时候,蕾娜抡拳头和一个不服管的彪形大汉互殴,两人都鼻青脸肿,但蕾娜占了上风,脏兮兮的拳头一拳砸在大汉下巴上,把对手砸得下巴脱臼,牙齿掉下来两颗,向后仰倒昏死过去。
她看起来威风凛凛,呸的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倒地的大汉脸上,抬起靴子对着手下败将的鼻子和肚子狠狠碾了两脚,高呼着污言秽语,威胁着声称要和在场每一个怂包软蛋的直系母亲和先祖都发生不正当关系。
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但肖恩承认自己并没有蕾娜姐那样的魄力和能力——他没有像大姐那样,在帝国军事理工受过系统的剑术和格斗教学,也不懂治理卫队的方式。
家族还是把他委派来管理【毒牙帮】,发展势力取代赫利克家族——便宜老爹拍着自己肩膀的时候,确实是这么个说法,但便宜老爹完全不了解这个不受重视的私生子,也从来没有给这个私生子有过半点照顾和教育,单纯把这个便宜儿子当侍从使唤。
肖恩两眼一抹黑,磕磕绊绊折腾一年,最终成功把一个下城区赫赫有名的中型帮派【毒牙帮】折腾没了。曾经的数十座魔药店和魔药工坊都被夺走或者摧毁,现在这间破破烂烂的【金牙魔药店】则是毒牙帮仅剩的遗产。
作为一个认真负责的真男人,肖恩也不好意思像其他某些懦夫兄弟姐妹一样逃跑——比如说胆小鬼朵芙。但他也没有能力来重组毒牙帮。
在老东西莫名其妙全部暴毙之后,肖恩度过了纠结而焦虑的两个月,最终做出的决定是——
继续以店主身份,运行金牙魔药店,假装一切都很好,指望着装模装样可以糊弄过去老东西们在群星冥界的英灵……至少让他们没那么失望。
大姐蕾娜·德·欧洛对他的决定很无语,但她很忙碌,暂时也没工夫管他,最多也只能派几个人手帮他罩着点儿店铺和住处,防止这个不太熟的弟弟被其他彻底发狂的颠佬兄弟姐妹们抓去当玩具。
这就是为什么在这个局势混乱、暗流涌动、即将倾覆的橡木骑士领中,肖恩依然过着日复一日的上班族生活——本应该是这样的,直到死亡。
直到今天,他在店里无聊地摆弄望远镜偷窥街道时,看到三个魁梧的教国骑士路过,带着寻仇似的气势,一头扎进了蕾娜的宅邸,片刻之后又带着寻仇似的气势离开,气势汹汹地穿过街道去吃午饭。
好奇心让他旋转着望远镜多看了几眼——没准是姐夫的候选人呢?他从未想过这两眼会让他引来杀身之祸。
早上六点,当他一如既往地哼着乱七八糟的儿歌,甩着魔药店大门的黄铜钥匙圈,穿过街道打算开始日复一日无聊生活的时候,一只冰冷的骑士手甲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僵硬地扭头,对上了一张毫无特色的空洞人脸面甲,略带裂纹的光滑表面上倒映着自己支离破碎的脸——三尊高大的骑士把他围堵在中间,像是众王之战中的圣光之敌在临死前可能会看到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