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酒馆……风格很奇怪。萨麦尔想。
和橡木骑士领下城区的酒馆比起来,面前这座上城区市集酒馆显得截然不同,无论是整体氛围、酒水类型、客人身份还是酒水价格,其中的差异大小都堪比两个世界。
下城区的酒馆总是拥挤而吵嚷的,挤满了喝酒来打发时间、麻痹自我的落魄醉汉与混混流氓,空气里弥漫着呛鼻的汗味儿和常年不洗澡的体味,与酒气混合在一起,稍淡一点的劣酒味甚至压不住。
肮脏的木桌子之间回荡着吆喝声,因为上酒稍慢而大发脾气的咒骂声,酒后兴起争吵的骂街声与赌徒在角落桌子边丢骰子的碰撞声混合起来,即使是角落里吟游诗人扯破嗓子、筋疲力竭的鲁特琴独奏,也压不过这支嘈杂的交响轰鸣。
胳膊比小腿粗的酒馆老板在台子前搬着沉重的酒桶,用抹布擦着杯子。只需要几个铜子叮当作响,就能端起大木头杯子,畅饮劣质的掺水苹果酒,喝到水饱为止——尽管杯子里酒的比例不知道有没有十分之一,整体颜色像是不太上火的尿(味道也像),但胜在量大便宜又解渴。
再多掏几个铜子也能喝到劲头十足的烈酒,但又呛又酸,更像是会让人喝晕的呛辣味酸醋。
要是客人有钱,能拍一两枚甚至十几枚银币在桌子上,那么泡沫充盈的大麦啤酒和口感扎实的酸甜苹果酒也不是拿不出来——但下城区能一次拍银币出来的,往往是收足保护费的帮派成员、阔绰的走私贩子,以及不知道干什么买卖的蒙面雇佣兵和中间人。
然而,面前这座位于上城区市集的小酒馆中,空气安静得令人惊讶。酒馆空间不大,规模也很小,只有十几个座位,客人零星五六位,都坐在靠墙角的座位,但从衣着和打扮来判断都是在上城区定居的正规市民,不是工坊的职业工匠就是自己开店营业的小商人。
作为上城区市民,有余力考虑生存之外的事情,客户和熟人众多,乱喊乱叫会影响自家的生意,在朋友面前也没面子,或多或少都会在乎社交体面——市集酒馆作为相对正式的公共场合,身处其中的客人们点单和谈话的音量也都有所限制。
身穿整洁衬衣和马甲的酒馆老板身材瘦削,面带职业化的微笑,安静地站在台子前,擦拭着玻璃杯子和木头杯子,整理着不同的酒瓶与酒桶。酒水单陈列在头顶的大木牌上,哪怕是价格最低的大杯啤酒也要整整10银币,更有不少名贵佳酿,一小杯就需要三四枚整六星的大金币。
这家酒馆的整体风格……不仅是和下城区格格不入……不,这根本就是……萨麦尔在推门而入的第一时间,就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墙壁被粉刷成了柔和而放松的淡褐色,漆印很新,像是粉刷过没多久。天花板上挂着精致而暗淡柔和的小吊灯,垂落装饰着闪烁的石英碎片。
“欢迎,客人。”几乎是在萨麦尔推开酒馆大门的瞬间,吧台后瘦削的老板立刻出声招呼,带着职业化的温和与优雅的礼节,“教国的流浪骑士吗?光临这里想必是斋戒期已经过了吧……来点什么吗?”
萨麦尔注视着吧台后的老板,与对方深暗的蓝眼睛对视着——对方带着职业化的体面,像是举手投足之间都经过精心计算。
……熟悉的行事风格。
身后响起拉哈铎的嗤笑,夹杂着安士巴的肩甲轻响。萨麦尔轻轻笑了笑,手甲在背后动了动,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停在酒馆中,带着安士巴与拉哈铎静静站立着,与酒馆老板隔着一段距离,没有主动贴近吧台前。
酒馆老板头顶悬挂的点单木牌上,装饰着海浪和一左一右两条游鱼。
“客人不多啊。”萨麦尔打量着周围寥寥无几的五六个顾客,望着吧台的老板,“现在这情况,生意不好做呢……这家酒馆,是前不久新开的吧?”
“确实如此,客人您消息很灵呢。”吧台后的老板彬彬有礼地含笑致意,继续擦着玻璃杯,“但我们这里的酒可都是优质货,包括一些比修道院陈酿更醇厚的好东西,不来试试看吗?我代表双鱼酒馆请各位喝三杯,作为客人从教国远道而来的迎接礼,如何?”
“不了,谢谢。”萨麦尔回答,“老板,您是弗洛伦王国的人吗?”
吧台后的身影顿了顿,脸上的柔和笑意停顿了一瞬。半秒钟后,擦杯子的动作又继续着。
“啊……是我说话有口音吗?很难听吧……真是抱歉,没能给各位客人带来足够好的体验。”老板满怀歉意地笑着,对萨麦尔点了点头,“但就算是教国的流浪骑士,来厄德里克的领土上搞弗洛伦王国的文化歧视……也不太合适吧?”
“我没有歧视的意思。”萨麦尔瞥向吧台上核桃大小的小酒杯,“但可以提醒你的两位上司,厄德里克帝国推崇豪迈直爽和热情奔放。礼节客套和含蓄克制是弗洛伦王国的文化风格。想在厄德里克开店营业,酒馆气氛不太适合这样搞。”
“啊……您是我家老板们的朋友啊。”双鱼酒馆老板的眉头舒展开来,“唉,您早说嘛,那我更要请您喝杯佳酿了——不过什么文化啊,酒馆气氛啊,这种事情嘛,也不好靠着一个文化背景就给所有人都下定论呢。”
“我们家大老板,本来是想搞成正常厄德里克酒馆那样的,热烈豪迈,大家都吵吵闹闹的,大杯畅饮。可是他的妹妹——我们家的二老板,她觉得这样不妥当。”
他对着店铺角落里独自安静喝酒的五六位客人轻轻抬了抬手。
“您瞧,即使是在厄德里克帝国,也是有人想要独自一人,在安安静静的氛围里,独自享受独处的休闲时光。”酒馆老板微笑,“我们的双鱼酒馆就是为了给这样的人提供放松的独自饮酒体验而诞生的。”
“厄德里克文化推崇热情奔放,并不是所有厄德里克人都是热情奔放——难道您要因为一个厄德里克人内向含蓄、喜欢独处,就剥夺他的身份吗?这样未免也太不尊重他人了。”
“确实如此,我也有内向含蓄的朋友,我也尊重他的独处需要。”萨麦尔回答,“不过,这样安排酒馆气氛和布置,不像是为了利润而来的——不像是你的上司们的行事方式。我不相信他们想不到这一点,尤其是那位兄长。”
“您对我的上司们又了解多少呢?”双鱼酒馆的老板反问,“也许他们本来就不是为了利润呢——也许他们一开始的目的,就是给这些需要独处空间的客人们提供更好的服务呢。”
“确实,是我狭隘了,抱歉。”萨麦尔点了点头,“您这里除了酒水,还提供别的吗?”
“只是酒水而已。”双鱼酒馆的老板颔首。
“好吧,抱歉打扰了。”萨麦尔致歉,带着安士巴与拉哈铎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