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沉重的骑枪重重顿地,拖拽着擦过石板地面,在窗格的破碎阳光中留下断断续续的火花。
两个被阳光交替笼罩的身影在房间中缓步转着圈,沉闷地对峙着。
沉重的桌子被壮汉克里斯托夫与安士巴掀开了,椅子被拉哈铎和蕾娜抬腿踹飞,失去了仅有的家具陈设,在空旷的大厅中什么都没有,只剩下金属的脚步声,沉稳而和缓地回荡着。
哐啷,哐啷。
强铸钢与冥铜关节的甲胄磕碰声格外响亮。在外来的共同强敌面前,欧洛家族内部的矛盾被随手扔到了一旁,像是半截朽坏的枯叶般轻飘飘落地。
橡树家族的【刃老大】蕾娜,以及【流金双子】欧提斯与奥莉卡在几分钟前还以致命手段互搏,但此时也都停下了动作,在墙边并肩站着,皱着眉头望着空旷场地里的缓步对峙。
拉哈铎甩弄着魔药笔记当扇子,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挑衅。安士巴活动着沉重的肩甲,在靠墙的另一侧与欧洛家族对峙。
哐啷,哐啷。
两道斜斜的影子被阳光拖拽着,如同铸剑的钢坯被捶打,一点点拉长。
“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距离日落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萨麦尔轻声问,“橡木骑士的勇武还剩下多少?”
“勇武无法改变一切,外乡人。”骑枪拖地的滋滋摩擦声中,夹杂着嗡嗡的话语回音。在那强铸钢桶型头盔的眼孔阴影里,一只眼睛疲倦地半闭着,一只眼睛死倔地半睁着,“不然苏帕尔战象和战狮就当上苏丹了——但它们没有,它们只是最低级的畜生和奴隶。”
“你可以刺穿敌人的咽喉,打断敌人的骨头,但你永远无法……对这个世界挥剑。”他微微驼着背,像是虚弱的被囚狮子在笼子里烦闷地踱步,“它广袤,宏大,复杂,不可思议,超出了我们能够承受的极限。我不是握着木剑、相信史诗歌谣的七岁英雄……不再是了……我是个疲惫的成年男人,被囚禁在这片充满恨意与咒骂的土地上,满脑子想着下一次休息时间。”
“那又为什么向我决斗?”萨麦尔把巨大的骑士剑呼啦的转了半圈,剑身横跨后颈,将其横扛在肩甲上,轻声问,“既然勇武无力改变任何事情。”
强铸钢的铠甲没有回答,只是迟缓摇了摇那硕大的头盔。在关节的金属轻响中,它慢慢举起沉重的骑枪。
咚,咚,咚咚咚……一直缓慢对峙的脚步声骤然加速!
【已调用生物姿态素材:准星突刺】
呼啦!一声刺耳的剐蹭声中,底部带尖钉的金属战靴在地面上划出七八道印子,迸溅的火花中,他勉强刹住脚步。
在骑枪刺来的瞬间,萨麦尔借助战技,手甲徒手抓住了枪头,随后在【步伐聚焦】的快步偏移中侧身一转,让枪头从自己的肩甲侧面滑开。
“堂哥这是搞什么!”一旁观战的欧提斯下意识喊出口,“怎么准度和力度下降成这样?!这根本不是你的水平!”
“加油啊堂哥!不能把老爸的遗产丢掉!”奥莉卡急得大喊起来,“你可以的!虽然我信不过你的治理能力……但在武艺这方面,你绝对是全橡木骑士领最棒的!”
克里斯托夫一脸惊讶,显然察觉到了自己被揍的力度和现在赛场上力度的差距,但是被拉卡斯痛扁的经历过于深刻,以至于左顾右盼,犹犹豫豫半天,不敢乱说话。
拉哈铎讽刺地怪笑了起来。
“确实是一家人。”安士巴哼了一声。
蕾娜叹了口气,朝着萨麦尔招手。
“虽然听起来可能有点不公平,不过我还是厚着脸皮问一句,能不能把顺序调换一下,让我哥排在最后面?我先上?”她示意。
“稍等片刻,我来问问你兄长的意见。”萨麦尔回答,静静注视着面前的人。
强铸钢盔甲中的阴影低着头,沉闷地喘着气,猛力一抽,隔着一段距离,将骑枪头从萨麦尔手甲中重重地抽出。
“心不在焉?”萨麦尔问。
强铸钢甲胄慢慢后退了两步,手甲死死握着骑枪。
“既然一切都无法改变,又为什么要向我决斗呢?”萨麦尔轻声问,“既然都走上了注定失败的终局,又为什么要挣扎呢?”
沉默。
“如果你没办法正常决斗的话,你可以先下去休息了,让你弟弟妹妹们先上场。”萨麦尔挥了挥手,“如果改主意不想决斗的话,你可以离开了。”
在他转身去招呼蕾娜的瞬间,他听到强铸钢甲胄的阴影里响起缓慢的声音:
“……失败是注定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面前的强铸钢甲胄人影,目光比窗格中破碎的阳光更加夺目,令人喘不过气。但那具甲胄身躯没有再次被过多的目光压垮,只是慢慢直起了身躯。
“就算夺回父亲留下的魔药笔记,我们也无法在没有赫利克家族协助的情况下重建起魔药工坊。”拉卡斯·德·欧洛的声音说,“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如果父亲看着的话,可能也不会再强求我去夺回笔记了吧。”
“现在,父亲不会再命令我了,弟弟妹妹们也不会再期待我了。我可以抛下那些强迫我做这做那的任务和责任,此生一来第一次,获得属于我自己的自由选择。”
“既然……一切都注定失败。我所爱与所恨的土地注定毁灭,连带着所有爱与恨一起消亡,那就……就让我带着尊严面对它吧。”强铸钢的高大阴影里回荡着淡淡的喘息,“这不再是欧洛家族强加给我的沉重责任了,这是……拉卡斯的选择。”
他粗重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起来,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消弭在头盔的阴影中,像是与甲胄和骑枪融为一体。
“当你无论怎么做……都无法改变结果的时候,你所选择的过程,才因此被赋予了意义。”
呼啦……铛!沉重的骑枪如同风暴般在他头顶盘旋了两圈,最后稳定而狠辣地重重砸在他身侧,砸碎了地面上的两块砖石。枪杆温驯地依附在他掌心,像飞鸟舒展在天空。
“好极了。”萨麦尔抬起手甲,一边暗中激活了关节处的强力吸合,一边示意开始。
几乎是在信号发出的瞬间,像是云层巨人的强弓拉箭当胸击中了他,他被巨大而暴烈的力道冲击在胸口,向后踉跄着倒地!
铛!在他向后飞出之后,骑枪撞击轰鸣和呼啦的气流才响起!一道粗壮的金属雷霆连带着全甲骑士突进的巨大惯性,笔直地击中了萨麦尔的胸甲!
哐啷的倒地声和周围人的惊呼声同时响起,萨麦尔后仰倒在地上,一整块胸甲外壳都碎裂了,破碎的瓷白色裂片散落满地,如同凋零的花瓣碎片,胸口露出了大片的深青色冥铜区域。
尽管伪装壳吸收了大部分冲击力,但强铸钢骑枪还是在冥铜的位置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凹坑。
拉卡斯维持着双手握枪、前刺突进的姿势,双臂伸直前递,双脚一前一后以弓步稳定站立,如同雕塑般稳定,借助武器的长度优势维持着双方的距离,以防萨麦尔攻击双腿,将他扫倒在地出局。
“噢——耶~”蕾娜咧嘴,懒洋洋地向后靠在墙上,“这下稳了。”
“和每年秋季骑士竞技赛场上的一模一样!”欧提斯大喊着挥拳,“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堂兄你超强的!”
“和四年前的那场比赛一样!看到了吗,朵菲?木头骑枪的一个突进就把挑衅的人挑飞了!”奥莉卡兴奋地抱住了朵芙,把朵芙勒得双脚离地。
“揍扁他!揍扁他!揍扁他!”克里斯托夫大喊起来,抓起一旁尖叫的肖恩当做应援牌子摇晃,为堂兄加油助威。
【扫描仪已启用。】
【检测到生物姿态素材:迅刺/重刺】
【适用于各类突刺武器的泛用技巧,蜷曲手臂,向前箭步踏出的瞬间猛力伸直关节,如同弹簧般将刺击武器的刃尖向前递出。】
【常用于刺剑、长矛、骑枪等以刺击为主的武器。】
【迅刺为单手握持,优势在于快速出手,臂展完全释放,干扰试探并抢占先手节奏,获得突刺武器的刃长距离优势,通常不具备强大冲击力。】
【重刺为双手握持,出手速度略缓于迅刺,臂展受姿态限制,无法完全递出刃尖,但势大力沉,具备强大冲击力和穿刺杀伤力。】
【特异点:目标长期熟练使用单类武器,且体内灵能浓度超过正常环境浓度,以至于强化过的动作同时具备了快速出手、动作迅速、准稳控制和强冲击力。】
【已刻录至“人工生命学-生物姿态素材”内容库。】
【机体可使用(无法复刻特异点)。】
拉卡斯喘着气,脚步稳定,慢慢把伸直的手臂再次蜷曲得如同弹簧。但他没有立刻上前再次突进、趁着萨麦尔倒地时砸碎更多外壳,反而慢慢后退了两步,退到萨麦尔从地面扫腿的范围之外,警惕地一点点调整骑枪重心。
“我——突进出手太快,或许有点不公正。”拉卡斯慢慢调整着呼吸,看着萨麦尔一边甩落胸口的瓷白色裂片,一边若无其事地起身,“但……决斗就是决斗,抱歉……这样的剧烈震荡会伤到你内脏吗?还是……”
“卓越的战士,熟练的骑枪大师。”萨麦尔摆了摆手称赞着,摸着自己冥铜胸甲上的凹陷。
“欧提斯,奥莉卡,能不能辨认出来魔铠的具体种类和功能?”拉卡斯望着那片晦暗的深青色,略微提高了声音,“有类似棉型强铸钢的缓冲效果吗?”
“我们又不是矮老爷子格隆德尔,在弗洛伦王国的珐蓝礁学院里读的也不是灵能工艺学。”欧提斯皱眉,“这种东西鬼才知道……”
“符文没有露在外面,不可能判断甲胄功能。”奥莉卡摇头,在自己口袋里摸索着,“鉴定魔法……我的符文石……哥,有没有带眼球触媒?”
“谁会带泥腿子冒险者和珠宝店的柜员用的鉴定触媒?”欧提斯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摇头嘀咕着,“我的建议是别去鉴定遗物秘社的人,大部分都有反透析的阻隔手段。而且他们身上多多少少都有遗物技术,要是用深层灵能透析扫走了不该知道的信息,事后算账要么掏钱,要么抵命。”
“你在决斗时习惯担心对手吗?”萨麦尔笑了笑,扛起骑士剑,手甲握住剑身,调整着握剑位置,慢慢架起【力矩偏转】的姿势。
“我不愿意杀死一个试图帮助我的人。”拉卡斯谨慎地架起骑枪,“无论这种帮助……是否出于本意。”
“我没打算帮助任何人,只是为了骸心遗物而在此建立据点而已。”萨麦尔回答,“无论你想要什么,都得在决斗中全力以赴,打碎我身上所有的伪装壳。否则我们会带走魔药笔记。”
拉卡斯动了动头盔,下意识想要再说点什么,但在他开口之前,铛的一声爆响,他手中的骑枪柄剧烈一震,枪身被长剑的【力矩偏转】猛烈敲击,震到了一旁。
在他下意识握紧骑枪的时刻,萨麦尔已经趁机从骑枪外侧近身抬肘,【猎狮角斗】的撞击猛力朝着拉卡斯的胸口而来!
拉卡斯下意识试图抬起骑枪格挡,但萨麦尔的身躯卡住了骑枪柄,阻止了枪身上抬。骑枪只有尖端具有杀伤力,平滑笔直的侧面几乎没有任何威胁。
嗵的一声巨响中,肘锤重重砸击在强铸钢臂甲上,拉卡斯松开了握骑枪的左手,抬起左臂甲和右手的枪柄,勉强挡下了一击重击,同时向侧面踏进了两步,一边卸力一边和萨麦尔拉远距离,试图恢复到骑枪的优势区。
萨麦尔没有给他拉开距离再次骑枪突进的机会,趁着双方被卡在中程距离,骑枪头在自己身后,枪杆被自己侧腰别住,骑士长剑高举,【半斩】接连不断,绵密如流水,以死灵般永不疲倦的不休连击,一次接一次连续敲向拉卡斯的头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