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洛克·煤灰是被门缝底下钻进来的肉香拽出梦境的。
他揉了揉发红的酒糟鼻,眼皮都没舍得掀开,便扯开嗓门嚷嚷了一声。
“该死!你们这帮家伙背着我吃什么呢!”
声音轻而易举地穿透了橡木门板。
门外很快传来工友们起哄般的回应。
“哈哈,布洛克,你这懒虫还睡着呢!”
“你要是再起晚点儿,连锅底的肉渣都没你的份!”
“把布洛克的那碗给我,让他舔盘子去!”
“这群狗东西!”布洛克嘴里嘟囔着骂了一句,胡乱穿上沾着煤尘的粗布衣服和短靴,顺手将那顶满是划痕的矿工帽扣在脑袋上,迈着短粗的双腿推门走出了宿舍。
客厅里,壁炉烧得正旺,干柴噼啪作响。
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围坐在长木桌前的矮人,也照亮了餐桌旁那口大锅里的浓汤。
他们正撕下大块的荞麦面包,一边满嘴跑牛车地吹牛,一边用面包蘸着木碗里的肉汁。
布洛克吸了吸鼻子,腹中的饥饿感被那浓浓的香味勾得直往上涌——
那是炖肉的芬芳!
牛肉和土豆在铁锅里翻滚,炖得软烂,油脂的香气混着香辛料的辛辣直扑面门。
先祖在上!
那是新大陆的辣椒?!
对了,差点忘了带上那个罗炎……
看在那位殿下让布洛克·煤灰吃上热乎乎的肉汤的份上,就姑且允许他也在上面好了。
对于一个生老病死都在矿洞里的矮人矿工来说,无论是国王还是仇恨之书,都没有填饱肚子重要!
“放心吧,这儿还有一大锅呢。”一名工友转过头,冲他咧着嘴,伸手拍了拍身边的空长凳。
充当厨子的矮人拿起长柄铁勺,在布洛克的木碗里舀了满满一勺浓汤,连同两块刚烤好的面包一起推到他面前。
“吃完了再来,不够还有。”
这大概是高山王国最慷慨的厨子吧。
布洛克含混地嘟囔了一句“谢谢”,端起餐盘走到工友旁边坐下,埋下头,专心对付起自己的早餐。
周围的矿工们显然没有闭嘴吃饭的习惯,他们挥舞着手里的面包块,仿佛那是啤酒。他们高声谈天说地,不过话题却是杂乱无章。
有人在唾沫横飞地议论着传送门背后的那个赤沙世界,兴奋地嚷嚷着高山王国也有自己的殖民地了,就像人类一样。而有的人则担忧着高山王国与大墓地签订的盟约,认为那是把矮人的祖坟和灵魂都卖给了地狱。
不过,绝大多数议论的声音,还是围绕在那些大墓地派来的亡灵和侍僧们身上。
毕竟国王和殖民地都离他们太远了,远到他们就算想聊点什么,也无话可聊。
“难以置信,我这辈子从没见过会打铁的亡灵,那个科林亲王倒是让我开眼了!”
“哈哈!我看他们可不止会打铁,还会找矿呢!”
“我总琢磨着这样下去迟早要出问题,亡灵太好用了,还要活人做什么?”
“你担心个啥?亡灵再便宜能有咱们便宜?”
“就是!而且亡灵也是需要侍僧来管着的,没有侍僧,它们只是一群骷髅架子而已!”
“不过说起来,那些侍僧也怪吓人的,整天披着个长袍,鬼鬼祟祟的。”
“我倒觉得人类都一样,无所谓了,反正他们也没碍着我。”
起初,大伙儿对这些整天把自己裹在黑袍里、和尸体打交道的家伙并没有什么好感。
然而几天相处下来,这些矮人们也逐渐发现了,这些侍僧只是安静地待在营地的角落,帮受伤的矿工包扎伤口,以及教那些还没矿镐高的小孩以及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大老粗识字。
这是布洛克感到最不可思议的地方。
直到一周之前,识字还是矮人祭司的专利。虽然那些祭司也不是不教普通人,但想要让这些大人物付出时间,至少也得捐一张羊毛毯,或者一筐黑面包,又或者一枚奥斯帝国的银币。
城堡里的矮人或许不差这笔钱,但布洛克·煤灰却拿不出来。至少一周前,他别说一张羊毛毯,连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都没有。
说来那事儿,也是他过去五十年人生中最震撼的一回。他是头一回听说,原来知识是不要钱的。
而除了帮人看病以及教人识字之外,那些侍僧还有一点与圣西斯教会的传教士截然不同。
那便是他们从不强迫任何人聆听他们的长篇大论,当且仅当有人对冥纹或者亡灵魔法表现出兴趣时,他们才会停下手里的活计,把大墓地的教义作为讲学的序章传授给那人。
布洛克端起木碗喝了一大口汤。
其实抛开先祖留下的那些祖训,他发现,这矿洞里对亡灵魔法感兴趣的矮人其实不在少数。
至于原因,也很简单。
鼠人奴隶一不留神就造反。哥布林奴隶只要监工一转头就会偷懒,然而亡灵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只要下达指令,那些骷髅架子就会不知疲倦地执行,直到他们身上的魔力耗尽。
矿工大抵是抵触这些可能抢走他们工作的玩意儿的,但那些矮人领主们可一点都不抵触。国王一瞪眼睛,他们就把手按在斧子上。国王的眼睛一闭上,他们立刻就和那些侍僧勾肩搭背起来了。
布洛克可是亲眼瞧见过的。
不过抛开这些事情不谈,单说侍僧们传授的亡灵魔法,也的确是让布洛克大开眼界了一回。
他们不同于那些被矮人刻在石壁上的亡灵法师,他们不但尊重尸体,而且敬畏尸体。
根据他们自己的说法,他们与亡灵的联系建立在契约之上,而非那些“野亡灵法师”惯用的奴役。
布洛克仍然记得,当他表现出对亡灵魔法好奇之时,那个守宫族的侍僧一脸严肃地告诉他。
“我们的亡灵魔法,并非奴役亡者的魔法。我们与亡灵定下契约,使他们以残躯为我们而战。而作为交换,我们将在一切终结之后安葬他们,并引导他们的灵魂重入轮回。”
这些侍僧重新划定了亡灵魔法的使用边界!
虽然布洛克也搞不懂那是不是换汤不换药地变了个说法,本质上还是同一个东西,但他不得不承认这的确很管用。
至少他觉得,那些阴森可怖的咒语,念起来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布洛克嚼着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肉,再次回想起那天黄昏,一名侍僧站在篝火旁对他说过的下半句。
“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让亡者遍布凡世。恰恰相反,我们使用亡灵魔法,正是为了让亡者最终去到它们本该去的地方。”
“我们的陛下将在掌握神灵的权柄之后重建冥庭,让游荡在凡世的亡魂能有一个安息的去处……”
“所以,我们只会将我们的咒语,交给那些接纳我们教义的人。”
这听起来的确是个高尚的目标,而且动机与手段在合法性上形成了闭环,并且制定了力量的使用标准。
有那么几个瞬间,布洛克甚至觉得,刻在“誓言之书”上的盟约其实也没那么糟糕。
不过,他倒是也能理解贾斯塔陛下心情的沉重。
毕竟国王不是矿工,要操心的东西可多了。譬如家族的荣耀,譬如库房里的金银财宝,还有一大堆他扳着指头都数不过来的东西。
而布洛克·煤灰却不同,他能操心的无非是这一顿和下一顿,以及吃饱了之后干点啥打发时间。
希望先祖和陛下能原谅他的亵渎。
感受着胃袋里散开的暖意,布洛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在经历了仇恨堡之战后,他终于盼来了他梦寐以求的好日子。
活着真好。
……
奥斯历1055年四月的第一个周末,熔炉堡的烟囱重新吐出了黑烟。
随着那块刻满条纹的誓言之书终于落成,大墓地的魔王也正式兑现了他的诺言,将那些从卡尔曼德斯追随者手中夺回的土地,交还给了高山王国的矮人们。
高炉的火光重新照亮了熔炉堡的工坊,那一条条沉寂的矿洞也再次热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