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须臾里，车窗外的灯光飘过他的脸，在他的眼睛里投下飘忽不定的光与影，就像是过曝的胶片，变成了氤氲而模糊的记忆。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这个事情，得从我从申海逃跑说起。”
李千语和李千寻不约而同地往中间靠了靠。两个人隔着后视镜，两双眼睛都落在他脸上。
“当时你和千寻姐，还有徐睿仪，做诱饵，吸引了治安官的注意力。然后我和师姐趁机从高速离开了申海。”
“嗯。”李千寻应了一声。她的目光没有移开，那双眼睛里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好奇，而是某种更深的、警觉的、像是感知到什么危险的气息。
“然后，我一路和师姐逃到了香岛。”林怀恩顿了顿，窗外流光溢彩的灯火猛然从他的瞳孔里划过，“就发生了我刚才在节目上说的.....那些事情。”
两姐妹不约而同抬手捂住了嘴，似乎在阻止什么话语脱口而出。
林怀恩没有挪动视线，他依旧盯着前方车流繁忙的路，“不过我在台上说得很笼统。实际上我的经历更离奇，可不是只有借高利贷、炒外汇和做空比特币那么简单。”他顿了顿，“实际上，赚了上百亿美金，在这些事情里是最无足轻重的一件。”
“借我钱、帮助我做空比特币的人，叫万树青。”他的声音跟着向前的烈马继续往前推进，不急不缓，像一辆刹车失灵的汽车，只能看着它往某个方向滑去，“他是香岛有名的大佬。手下的人不仅掌控着香岛众多的夜场、酒吧、当铺......还掌控着香岛最大的洗钱通道之一。”
“啊！”李千语惊叫出声，“难道刚才是在洗钱？”她的声音发颤。
“那些钱都是干净的，你们放心。”他说，“不过是在.....投石问路，对于内陆来说并不是坏事。”
李千寻没有惊讶，但她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双聪慧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复杂的东西，“林怀恩......”她很不解，很困惑，还很生气，“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呢？”
“你先听林怀恩说。”李千语拉了一下妹妹的手，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温柔的坚定，“林怀恩肯定有他的理由。”
林怀恩笑了一下，笑容很短，也很淡，像是无奈的情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随即迅速消失了，“万树青本来和我外公一样，都是文家的人。”
“就是文太师的文家？”李千寻问，她的语气还是很怒其不争，但声音里的锐利稍微收敛了一点。
林怀恩点头，“是的。万树青帮助我，也没有安什么好心。不过是想把我外婆留给我的二十多个亿抢过来。”他说，“可万树青没有想到我的判断这么准，更没有想到还有朋友能借我二三十亿美金，一起做空比特币。但对他来说，我输还是我赢，他都可以赢，反正我在香岛，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车内的空气开始变得稀薄。
李千语和李千寻都没有说话。她们只是看着他，看着后视镜里那张平静的、没有表情的侧脸。
“在我做空比特币，赚了一大笔钱之后，他找了天地会的几个大佬，其中就有郭家的人，给我施压。谈判的地点就在上西楼，他们没有明说要拿走我赚的钱，而是美其名曰，大家合伙经营东南亚的洗钱生意，把新国的地下金融挤垮。”他冷淡的说，“我当然不愿意，于是我们之间发生了冲突。”
李千寻的瞳孔放大了一下，“恍然大悟”，“所以，香岛的那场大火，和你有关。”
“是。”
林怀恩将车拐入了通向华隆海景一号的辅道，车窗外的光一下就暗了下去，于是他瞳孔里的那些流光顿时消失不见，像是沉进了很深很深的地方，再也没有浮起来。
“其实那场火也没什么。死了那么多人，也没什么。反正不是我放的。我没有任何负罪感。是郭兆基启动了上西楼的自毁程序。而他为什么要自毁，因为他知道我不会放过他们。只有在毁灭中，才能找到唯一的生路。”
李千语和李千寻沉默不语。这种沉默不是安静的沉默，是僵硬的、凝固的、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的沉默。
“我当时已经疯掉了。”他继续说着，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冰山一样让人发冷，“我当时什么也不在乎。我不管死多少人，我都要狠狠地惩罚他们。我要让他们害怕，我要让他们恐惧。我抓住了他们。将他们困在最高的房间里。一个一个，寻找他们内心深处的破绽。然后用最残忍的方式，杀死了他们。”
李千语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颤抖很轻，像是被微凉风拂过的枝叶。
“这样还不够。”他加快了语速，就像是暴风中急促乱飘的雨点，“等事情过后，我又找到了每个当事人的家人。我把他们全都带去了公海，用游艇。然后叫人把不懂忏悔的人，装进铁桶，丢了下去。这不是结束，后来我还杀了很多人，一些香岛的审判长，一些治安官，一些外籍银行家......虽然他们本来也该死，但不管他们该死不该死，我剥夺他们生命的时候，都没有半分怜悯...不是，应该说是没有感觉......”
李千语和李千寻浑身发颤。似乎她们的颤抖完全不受控制，从肩膀开始，蔓延到手臂，蔓延到指尖。
她们同时低下了头，不敢再在后视镜里看他的侧脸。
李千语的目光落在他自己的手上。她的睫毛像是扑腾的蝶翼，嘴唇紧抿，双手紧攥着裙摆，攥得骨节分明。
李千寻的眼睛闭上了。她的睫毛在颤抖，像是蝴蝶被困在网里，拼命地扑扇着翅膀。但片刻之后，她又睁开了，就微颤着盯着林怀恩的后脑勺，而那双明亮的瞳孔深处，恐惧正在一点一点地放大......
林怀恩从后视镜里看着她们，苦涩地笑了笑，这个笑容和他平时的笑不一样，里面没有温和，没有从容，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的、像是终于把压在心底的东西掏出来了的释然。
“害怕我了吗？千语姐姐，千寻姐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雨夜屠夫不是个玩笑，现在你们面对的就是一个魔鬼......一个不折不扣的魔鬼......”
车内又安静下来。
只有引擎的低鸣，如同一匹剧烈运动过后的烈马休息时的喘息。窗外的风声擦过了车窗，带着夜的冷意，忽远又忽近。驶过了最后的阴影，街灯和车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流过，那些橘黄色的光落在李千语和李千寻的脸上，飞快的又滑开，像是在她们原本温暖的轮廓上画出一道道短暂的抓不住的痕迹。
没有人说话。
车厢里的沉默很重，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林怀恩把车开到华隆海景一号的大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李千语猛然的抬头，“林怀恩，我不害怕.....我不害怕你......”她的瞳孔里忽然的涌出了好多好多泪水，完全止不住，“我永远不会害怕你......你在我心里始终都会是那个努力救我的小男孩.....”
李千寻闭了下眼睛，她抬起头，重新从后视镜里注视着他，低声询问道：“林怀恩.....你一定还有什么事情没有说.....我知道你是个内核很稳定的人，不可能有普通的事情能把你逼疯，你不在乎钱，我知道的.....所以让你发疯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林怀恩没有回答，而是笑着指着前面闪闪发亮的华隆海景一号说道：“千语姐姐，千寻姐姐，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希望你们能收下这个礼物.....”他回头看向李千语和李千寻说，“这是徐睿仪花钱买下来的，不过我和她也不用分彼此，我代表我们两个送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