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已经接近了尾声。
天霆骑士团第四旗团的迎击阵列在赛林与摆渡人的联手攻势下支撑了不到五分钟便土崩瓦解，三道封锁线被逐一击穿，数十艘铁灰色的战舰此刻大半已经沉入了血色的海面之下，只有少数几艘还在勉强维持着最后的抵抗。
海面上漂浮着大量的残骸，断裂的桅杆，碎裂的甲板，以及被血河浸泡成暗褐色的骑士尸体。
那些悬停在半空中的雷光弹也在逐一熄灭，如同一盏盏燃尽灯油的灯笼，在灰色的天穹下一颗接一颗地黯淡下去，最终彻底消失，将战场重新交还给了血色天穹的昏暗笼罩。
亡灵大军在血河的加持下如同不知疲倦的潮水，前赴后继地涌向残存的战舰，骷髅兵攀上船舷，幽魂穿透船壁，巨型亡灵兽直接将整艘战舰撞翻，一切都在朝着全歼的方向推进。
大获全胜。
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的。
赛林·夜蕨站在首舰幽灵战舰的船首上，灰绿色的竖瞳俯瞰着这片被他亲手缔造的修罗场，法袍在死气的气流中猎猎翻飞。
他应该感到满意的。
天霆骑士团第四旗团，铁血修士会最精锐的三个骑士团之一的一个完整旗团，两千余名骑士，即将在他的手中被彻底歼灭。
这是北烬海战役中巫师吹响的反攻号角，足以载入史册，让赛林·夜蕨这个名字跻身于巫师历史上有名的战斗巫师之列。
但赛林笑不出来。
从战斗打响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底就始终压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翳，如同一根扎在喉咙里的鱼骨，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太顺了。
一切都太顺了。
第四旗团的抵抗虽然顽强，但在血河奇迹的加持下，亡灵大军的推进速度远超他的预估，旗团长连像样的反击都没有组织起来就被他的死气锁链拖入了海底。
顺利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赛林活了这么多年，深谙一个道理，在战场上，当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往往就是最大的危险即将降临的前兆。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道灵性连接在他的感知中骤然断裂。
那是他布置在巫师塔中的防御阵法的连接，他在离开学院之前，将每一道重要的防御设施都与自身建立了灵性连接，以便随时感知学院内部的情况。
大门的结界被摧毁了！
赛林的竖瞳猛然收缩。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一道道连接在极短的时间内接连断裂。
赛林的面色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
他的家被偷了！
是谁？
哈尔，吉斯林，还是甚尔......
赛林心念急转，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红蕨学院的大巫师们，如果不是本就对红蕨学院有一定掌握的大巫师，早就心怀鬼胎，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将他的防御破除得七七八八？
只能说，他还是低估了雅洛的数值。
就在赛林心中翻涌着各种猜疑与焦躁之时，身旁的血河忽然翻涌了起来。
暗红色的河水在船侧骤然隆起，那艘苍白的骨舟从翻涌的血浪中无声地滑出，停在了赛林所在的幽灵战舰旁边。
骨舟上的身影收起了手中的白骨长篙，双手插在黑袍的宽大袖口中，以一种闲庭信步的姿态踏上了赛林的战舰甲板。
“怎么，赛林，还不加把劲把剩下的骑士全杀了？”
那道身影的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笑意，“在等什么呢？”
赛林回过神来，看向了摆渡人。
尽管心中急切得恨不得立刻化作一道死气遁回学院，但他的面色在转身面对摆渡人的那一刻便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漠与平静，灰绿色的竖瞳中看不出一丝波澜。
“第四旗团已经完了，剩下的不过是些残兵败将，不值得我亲自动手。”
赛林淡淡地说道，语气中没有任何异样，随后微微颔首，“多谢伽罗殿下愿意施以援手，若非殿下的血河奇迹，这一战不会赢得如此干脆。”
摆渡人闻言，轻笑了一声。
一只苍白而修长的手从宽大的袖口中伸出，不紧不慢地摘下了那顶一直遮掩着面容的黑色兜帽。
兜帽之下，是一张出乎意料的面孔。
年轻，精致，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艳丽，看上去不过二十岁出头的样子，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如同画中人，一头垂至腰际的墨色长发从兜帽中倾泻而出，在血色天穹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唯有那双眼睛，是一种浓烈到近乎妖异的鲜红色，如同两颗浸泡在血液中的红宝石，令人不寒而栗。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赛林，鲜红色的眼瞳中映着远处战场上仍在燃烧的残骸，语气轻快：“你怎么说都是父亲他老人家的关门弟子，既然有难，我怎么能不帮你呢？”
赛林的嘴角抽了抽，心中不由得腹诽。
谁不知道夜崔斯之女夜伽罗与夜崔斯向来不合，时常大打出手，怎么可能是看在夜崔斯的面子上帮他？
但如今铁血修士会远征北烬海，所有巫师人人自危，夜伽罗在这个时候居然愿意出手帮他，已经是意外之至，即使这个理由听起来有多不靠谱，赛林都只能当真的听。
至少出手了不是。
赛林将面上的情绪收拾干净，心念一动，暗中沟通了自己留在学院中的亡灵仆从。
他与每一具高阶亡灵之间都保有一根死气连线，即使身处战场之上，也能够通过这根连线下达指令。
回巫师塔，搜索入侵者。
指令无声地传出，赛林知道留守在学院中的亡灵力量有限，但至少能够先行赶到，摸清入侵者的身份与数量，拖住他们一些时间。
做完这些后，赛林将注意力重新拉回了眼前的战场。
第四旗团的残部已经被压缩到了最后三艘战舰上，骑士们背靠着彼此做着最后的抵抗，呼吸法的雷光在亡灵的围攻中显得愈发微弱，如同暴风雨中摇曳的几盏残灯。
不能在夜伽罗面前露怯。
这一点赛林心知肚明。
夜伽罗此人，看似慵懒随和，实则心思深沉到了骨子里，她是夜崔斯的女儿，师承不在赛林之下，只是性情诡谲，行事无常，不像赛林这般建立学院，经营势力，而是独来独往，在暗中做着不知道什么事情。
如果此刻赛林突然丢下战场赶回学院，夜伽罗一定会察觉到异样，而让这个女人知道自己的老巢正在被人洗劫，绝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只能抓紧时间。
先杀光第四旗团的残部，再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学院，前后不会超过五分钟，入侵者就算动作再快，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他的家底搬空。
赛林的灰绿色竖瞳微微眯了起来，右手抬起，浓郁的死气在掌心中急剧凝聚，那是他准备亲自出手收割残局的征兆。
然而就在他的死气即将倾泻而出的那一瞬。
天穹之上，一道紫色的闪电撕裂了血色的天幕。
那道闪电没有任何预兆，凭空出现在了血色天穹的正中央，如同一柄从天外坠落的神罚之剑，笔直地朝着赛林所在的幽灵战舰劈落下来。
赛林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在那道紫雷中感受到了一种令他无比熟悉又无比厌恶的气息，那是天霆呼吸法所凝聚的雷霆，其纯度与威力远非方才那些雷光弹可以比拟，如同萤火与皓月的差距。
掌心中凝聚的死气在一瞬间改变了方向，从向前倾泻变为向上迎击，一面由浓缩死气编织而成的巨盾在赛林头顶骤然成形，迎上了那道紫雷。
紫雷与死气巨盾在半空中正面碰撞。
轰——
整片海域都在这一击之下剧烈震颤，血河的水面被冲击波压出了一个巨大的凹陷，幽灵战舰在气浪中剧烈摇晃，甲板上的亡灵被震得东倒西歪。
赛林双脚死死钉在甲板上，双臂在紫雷的压力下微微发颤，死气巨盾的表面出现了数道细密的裂纹，但终究还是扛住了。
他抬起头，透过紫雷消散后的余光，看向了天穹的方向。
血色天幕的边缘，一道身影正从云层中缓缓降下。
直到此刻，雷声才姗姗来迟。
沉闷的轰鸣如同万面战鼓同时擂响，从天际线的尽头翻滚而来，席卷过整片北烬海的上空，震得海面上漂浮的残骸都在微微颤抖，那声音压过了战场上的一切喧嚣，将所有声音全部碾成了沉默。
紫色的雷光如同华盖般笼罩着那道从云层中降下的身影，每一步踏出，脚下都有一道细小的紫色雷弧凭空炸开，在虚空中留下短暂的焦灼痕迹，像是连空气都无法承受他的重量。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全身覆盖着一套紫黑色的重型骑士甲胄，甲胄的造型与第四旗团骑士们的制式装备截然不同，更加厚重，更加华丽，铭刻着雷霆的纹路，紫色的雷光从纹路中不断渗出，令整套甲胄看上去如同一件由凝固的闪电铸造而成的艺术品。
他没有佩戴头盔，露出了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
年龄大约三十出头，颧骨高耸，下颌线条如刀削般锋利，一双深邃的眼瞳是一种极淡的紫灰色，如同雷暴过后的天空，冷冽而肃杀。
仔细看去，这张面孔与霹雳贝贝竟有几分相像，眉眼之间的轮廓，鼻梁的弧度，甚至连嘴角那抹冷厉的弧线都带着一种血脉相承的相似感。
天霆骑士团第七旗团旗团长，称号骑士。
天霆之雷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