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战场上唯一的突破口居然在赛林这边。
赛林想跑，他比谁都想跑。
但灵魂深处的禁魔铁链在这一刻再度收紧了，哈洛德的死命令如同一枚钉子般钉在他的灵魂里，冰冷而不可违抗。
不许后退，死战到底。
赛林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灰绿色的竖瞳中翻涌着浓烈到近乎实质的恨意。
该死的铁链，该死的修士会，该死的猎犬。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投靠这群疯子，死在红蕨学院也好过被一条锁链拴着当狗。
但骂归骂，身体还是诚实地服从了命令。
赛林咬着牙，向亡灵龙骑兵下达了指令。
“缠住他。”
亡灵龙骑兵没有任何犹豫，骨龙在龙骑兵的驾驭下朝着白禹的方向俯冲而去，暗红色的骨枪指向了白禹的胸口。
而赛林自己则从骨龙的脊背上纵身一跃，灰绿色的死气在他脚下凝聚成了一朵飘忽不定的云，托着他的身体朝着军营后方飞去。
白禹刚刚出手拦下骨龙和龙骑兵的举动让老奸巨猾的赛林意识到了什么，因此他直接向灵霜阙和伊悯出手，想要借此机会让白禹露出破绽来。
白禹则一下子看穿了他的意图。
没有犹豫，惊蛰踏出，紫金色的闪电朝着灵霜阙与伊悯的方向疾射而去。
然而骨龙比他更快一步。
亡灵龙骑兵驾驭着骨龙从侧翼切入，巨大的骨翼横亘在了白禹的路径上，蛟穿骨枪朝着他的腰腹刺来，枪尖上暗红色的光芒拖曳着黏稠的尾焰，封死了他前进的路线。
白禹被迫变向，渊昼横斩，一道神霄剑气斩在了骨枪的枪身上，紫金色的雷光与暗红色的血脉之力碰撞迸溅，冲击波于天穹之上荡开。
骨龙趁机低头，张开了那张由无数骨刺组成的巨口，一团暗绿色的龙息朝着白禹的面门喷射而来。
白禹侧身闪避，龙息擦着他的斗篷边缘呼啸而过，将身后一顶帐篷连同地面都腐蚀成了一片冒着灰绿色烟雾的焦土。
就在他闪避龙息的间隙中，一道灰绿色的光芒从远处射来。
赛林出手了。
他一边朝着灵霜阙与伊悯的方向飞行，一边回身向白禹发起了攻击，短杖在空中划出了一道诡异的弧线，三枚凝聚着浓郁死气的骨矛从虚空中浮现，如同三条灰绿色的毒蛇般从不同角度朝白禹射去。
骨矛的速度不算快，但胜在刁钻，三枚骨矛分别封锁了白禹左闪，右避和后退的路径，如果他选择正面格挡，骨龙和龙骑兵的下一轮攻击就会紧随而至。
同时，赛林的短杖上亮起了另一道铭文，一缕光芒从杖尖射出，没入了骨龙的体内。
亡灵强化。
骨龙的眼眶中那两簇暗绿色的鬼火骤然暴涨了一圈，原本因为禁魔铁的残余影响而略显迟滞的动作重新变得凌厉了起来，骨翼的扇动更加有力，爪击的速度也快了几分。
紧接着，第二缕光芒没入了亡灵龙骑兵的体内。
龙骑兵的骨甲上那些血管般的暗红色铭文全部亮了起来，蛟穿之力在赛林的亡灵术加持下变得更加浓烈，骨枪枪尖上的暗红色光芒从黏稠变成了几近滴落的程度，如同枪尖上挂着一滴随时会坠落的鲜血。
赛林身为亡灵系称号巫师，本人的正面战斗力在称号巫师中算不上高，甚至可以说是不入流，但他对亡灵仆从的强化与操控能力却是当世一流的，骨龙与龙骑兵在他的术法加持下如同被注入了全新的生命力般凶悍了数倍，配合也变得更加默契。
白禹陷入了三面夹击之中。
渊昼的剑光在夜色中不断闪烁，紫金色的雷光与死气，蛟穿之力在狭小的空间内疯狂碰撞，冲击波一轮接一轮地向四面八方扩散。
白禹格开了龙骑兵的骨枪，侧身避开了骨龙的爪击，渊昼反手一斩将两枚骨矛斩碎，却被第三枚骨矛擦中了肩膀，骨矛上附着的死气瞬间侵入了伤口，一股冰冷彻骨的麻痹感从肩头蔓延开来。
月镜分身在另一侧也在与骨龙缠斗，但以八成的实力要同时应对经过赛林强化后的骨龙稍显吃力。
赛林则始终保持着与白禹之间的距离，不近不远，一边操控着骨龙和龙骑兵进行围攻，一边不断地向白禹投射各种术法，骨矛，死气弹，腐蚀雾，诅咒之箭，手段层出不穷，每一种都不致命，但积少成多，持续消耗着白禹的体力与精力。
与此同时，赛林还会向灵霜阙和伊悯那边发起佯攻，将原本被消灭的巫师傀儡重新复苏，让灵霜阙和伊悯无力支援。
这就是一个老牌亡灵巫师在拥有仆从时的可怕之处，他不需要自己冲上去拼命，只需要躲在后面不断强化仆从，不断施放术法，用仆从的消耗去换对手的消耗，直到对手精疲力竭。
白禹的斗篷上多了几道灼痕，肩膀上的死气侵蚀还在持续扩散，左肋处被骨龙的尾扫擦中后也留下了一道渗血的伤口，让本就重伤的身体雪上加霜。
就在这时，一缕温暖的力量从白禹的体内悄然升起。
绯红色的生命之流注入白禹体内，所过之处，死气如同遇到了天敌般节节败退，全身各处的伤势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甚至连方才硬接骨龙冲锋时震伤的五脏六腑都在荆棘的温养下快速恢复着机能。
毫无疑问，这正是伊悯的绯棘归流，在应对来自赛林的攻击同时，她还能够分出心来为白禹恢复伤势。
而在伊悯的旁边，灵霜阙也在行动。
她的双手之间辉弦随之浮现，将辉弦举起，弓弦拉满，一枚光箭在她的指尖成形。
光箭脱弦而出，拖曳着一条银白色的尾迹朝着赛林的方向飞去。
箭矢的威能不低，但灵霜阙没有箭术相关的超凡知识，赛林一个闪烁便避开了这一箭。
灵霜阙再度拉弦。
第二箭。
在斗争灵铸的作用下，第二箭的破坏力已经是第一箭的两倍，这一箭若是命中，即使是赛林也得认真对待。
但即使有定弦的辅助，第二箭还是被赛林躲开。
走位不够好的巫师，是不可能活到称号级别的。
定弦状态下，灵霜阙的心境依旧沉静，但她握住弓弦的手却迟疑了下来。
她至多只有再射出两箭的机会，若是这两箭不中，那她几乎就失去了战斗力。
前方的战场中，白禹还在骨龙与龙骑兵的围攻下苦战，渊昼的紫金雷光在夜色中不断闪烁，每一道剑光都斩出了他能斩出的极限，可对面是两个四阶加一个称号巫师的远程术法支援，即使有寂夜之域的增幅，月镜分身的协助，雷灵的加持以及伊悯的治疗，他依旧在一点一点地被消耗着。
灵霜阙想起了当初白禹对自己说过的话，即使不用瘟疫也没关系，因为九川小队不会让她陷入危险。
白禹也确实这么做了，他跟雅洛都在应付各自的敌人，可她真的能够什么都不做么？
她站在最安全的地方，拿着自己亲手打造的武器，连一箭都射不中。
明明已经是三阶了，到了真正的战场上，她依旧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灵铸匠师的定位本就不是正面战斗，这一点灵霜阙很清楚，她的价值在于锻造，在于为队友们提供最好的装备与道具，这些她都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
可知道归知道，看着队长浴血厮杀的时候，心里那种无力感还是会翻涌上来。
从红蕨学院到雷鸣群岛，从磐石骑士团到现在，每一次战斗，她都是被安排在最后方的那个人，要么就是有其他人陪同，因为她的正面战斗力在队伍中是最弱的。
灵霜阙理解这一点，但理解不等于接受。
她在星海中流浪了那么久，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有人愿意站在自己的最前面是何等荣幸的事情，正因如此，她才不愿意安心享受这样的尊重。
她想要战斗，站到队长的身边去。
和他一起战斗，一起受伤，一起承担，而不是每一次都只能在后方看着他的背影。
灵霜阙重新握紧了辉弦，试图让自己下定决心，可定弦只有集中注意力，沉静情绪的作用，并没有替她做出决定的作用。
前方的战场上，白禹以盾墙挡下攻击，以伤换伤把龙骑兵从骨龙上掀了下来，作为代价，他身上又多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不能......不能这样下去......
我必须......战斗......
恍惚之间，灵霜阙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她垂落在脸颊两侧的那些银白色发丝正在从发梢开始，一寸一寸地被另一种颜色所吞没。
如同墨汁滴入了清水之中，黑色从发梢向发根蔓延，无声无息，却势不可挡，银白色的长发如同被夜色浸染了一般，一缕一缕地变成了纯粹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