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不治己病治未病,不治己乱治未乱,要想根除冗官之制,还得从赵匡胤身上下手。
五代承唐之旧制,同为三省六部二十四司。
只不过待赵匡胤继天子位后,为了防止地方豪强势力做大,故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史称‘建隆新政’。
冗官的根源,也正是自此产生。
而眼中这则圣旨,则说明赵匡胤有心想以洛阳为试点,试一试他心中构想的官僚体系究竟如何。
而赵匡胤之所以让他看看这则圣旨,显然是想听听他的意见。
天子秉国,太子议政,自古以来都名正言顺。
“唐末以来,天下诸侯割据,地方势大,为保证大宋基业延续千秋,父皇自当与天下更始,革除弊痛,此亦为天子之担当也。”
赵德昭先是出言肯定了一番,赵匡胤欲改革官制的必要性。
“说的不错,继续说。”赵匡胤满意的抚了抚长须。
“不过若依儿臣拙见,父皇这套官制,若真用在西京,不出二十年,洛阳城中官员多如牛毛,却无人办事。”
赵德昭深吸一口气,直接开门见山。
赵匡胤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何出此言?”
“父皇且看……”
赵德昭指着圣旨上的官职:“司录参军管文书,河南府尹管政务,西京留守管军政,分司官无所事事,转运使管财赋,提刑管刑狱,提举常平管仓储,安抚使管民政,户曹法曹各司其职,知州通判互相牵制,员外郎中添差知县……”
他一口气念下来,赵匡胤的眉头不禁微微皱起:“官职虽多,朕也是为了使他们互相制衡。”
“只怕最后不是制衡,而是互相推诿。”
赵德昭眉头一挑,想起历史上北宋一则案例,便道:“父皇,儿臣有一问,请父皇解惑。”
“讲来。”
“若依父皇这套官职体系,一县之内,知县欲修水利,需报通判核准,通判核准后,需报知州批准,知州批准后,需报转运使拨钱,转运使说钱粮归提举常平管,提举常平却说水利归知县管……”
“绕了一圈,又回到知县头上。”赵德昭顿了顿,看向赵匡胤:“所以……儿臣请问父皇,这水利,到底谁来修?”
赵匡胤沉默良久。
“你的意思是……朕不该分权?”
“不!”赵德昭拱手道,“恰恰相反,这权必须得分。”
“但儿臣只是觉得,矫枉不可过正,分权固然可防地方坐大,但分得太过,一遇要事,便成了互相推诿,掣肘多端,则州境必乱。”
五代承唐旧制,地方政府分为三级:道、州、县,全国分为两京一十三道。
这个时候,还没有出现‘路’的规划。
而宋朝历代皇帝放任‘冗官’现象的形成,有一个很重要的考虑就是——分权。
就好像通判于知州。
知州,是一州最高长官,统管一州军政,而通判的设立,其目的又不仅仅是监督,而是‘平行共事’。
平行共事,再加上文臣二字,一种可以预见的情况必定会产生:
内讧,无休止的内讧,攻讦,无休止的攻讦!
凭借着这样的官员,大宋的国力怎能不会日渐孱弱?
地方各州县,就如同每块砖石,众多砖石紧密联合在一块,才造就了赵宋社稷的基石。
而一旦砖石出现裂缝,那基石的崩塌,也是早晚的事。
赵匡胤踱步到窗前,背对着赵德昭,久久不语。
殿内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赵匡胤转过身来。
“那你说,该如何分权?”
自古以来,中国就有着‘分权’的政治智慧。
然而每一个时代,分权的具体方式都有所不同,比如三省六部制,本质上也是一种分权,所以赵匡胤想听听赵德昭具体的看法。
“父皇所顾忌者,无非地方官员手中权力过重,故大肆分割事权。”
“然平分事权一举,却会使得政务絮乱,遗祸甚远,故儿臣觉得,分权一事,只需三分便可。”
“儿臣以为,为官之道,无非三件事,攘外安内、管人、管钱。”
“攘外安内,是军政。管人,是民政。管钱,是财政。”
“此三者,当分而立之,各司其职,互不统属,直接听命于朝廷。”
赵匡胤眉头微皱:“继续说。”
“以洛阳为例……”赵德昭走到御案前,手指沾了茶水,在案上画了三个圈。
随即他指向第一个圈:“可设西京安抚司,以良将掌军政,专管驻军、城防、剿匪、边备,军务由安抚司独断,不涉民政。”
“其二,以河南府尹掌民政,如户籍、田土、赋役、教化、水利、赈济等政务皆由府衙独断,不涉军政。”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至最后一个圈:“设西京转运司,掌财政,如税收、仓储、钱粮调度、盐铁专卖等一切事宜转运司独断,不受府衙、留守司节制。”
赵德昭所说的三衙,有些类似历史上宋朝本就会设立的三司。
只不过这三司,在当下未成功设立,因为这三司,实际上是属于‘路’这一级的行政区域。
而当下,‘路’的概念还没有产生。
观遍中国地方行政制度的演变史,在地方实行三权分立,是能够有效避免地方割据的主要方式。
所以赵匡胤想分权的想法是没问题,只是矫枉过正,当三司出现后,大宋已经在冗官的道路上,一去不返。
好在如今大宋初建,一切都还来得及,有了他赵德昭,大宋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赵匡胤盯着案上的三个圈,沉默片刻后,却是摇了摇头:
“想法不错,三者互相制衡,可若无监督之措,三者若联合起来,沆瀣一气,又该如何?”
赵匡胤的担心,不无道理,甚至可以说很有远见。
明朝的时候,地方也实行三权分立,但三司长官几乎常态化的报团,通同作弊,对抗中央。
等到朝廷派御史下来的时候,三司也是提前串供,统一口径。
所以明末才会天下大乱。
根源就是全国各地三司几乎全抱团,朝廷收不上税,查不出贪,调不动兵。
不过赵德昭对此早有解决方法。
“父皇可知儿臣在江陵时,是如何处置那些南平降臣的吗?”
不等赵匡胤说话,赵德昭便笑道:“儿臣取民意来判降臣之罪责,若江陵百姓觉得该官无罪,那该官自然无罪,可若百姓觉得此官有罪,那此官则定然有罪!”
顿了顿,赵德昭又重重说道:“百姓的眼睛,才是雪亮的!”
“你的意思是,以百姓监察百官?”赵匡胤眉毛一挑。
“父皇英明,若我赵宋欲与百姓共天下,则必须如此。”赵德昭点了点头。
闻言,赵匡胤沉默了。
这一点,他从未想过,不仅是他,纵观史书,也不曾有任何朝代如此行事过。
可他细细一想,也唯有地方上的百姓,才最了解当地的父母官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