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当地百姓爱戴，且家家富足，安居乐业，那不正是说明，此地官员处事有度，行政有方吗？
相反，若百姓生活的苦不堪言，则恰好证明，此地官员要么做了些鱼肉百姓之举，要么就是无能之辈，自然不能重用。
仔细一琢磨，赵匡胤也察觉到了赵德昭提议的好处，可他想了想，却又问道：
“可百姓无权，如何监察？如何上报朝廷？”
“无权，那便给他们权。”赵德昭没有丝毫犹豫道：
“儿臣提议，当重启御史台！”
御史台，是古代中央监察机构，其职责是纠察弹劾百官过失，肃正朝廷纲纪。
然而在宋初的时候，御史台还没有正式确立，其最高长官御史大夫通常虚设，包括职能也并不健全，直至元丰改制后，才恢复设立御史台官署。
只不过宋朝的御史台很奇葩。
宋朝的言官不像唐朝，是直接对皇上说话，给皇帝挑刺的，而宋朝的言官是背对皇帝，面向同僚，得认准了主攻方向。
并且规定，御史每月至少要奏事一次，称为‘月课’。
若百日内无纠弹，即罢免降职，或罚‘辱台钱’。
而只要敢于奏弹，无论实否，则一律有赏。
再加上赵匡胤曾经设立的祖训，所以宋朝的言官才这么敢说话，而且不停的说，到了最后，更是演变成党争的工具。
所以，赵德昭提出的御史台，定然是有所改变的。
“儿臣设想的御史台，主要职责便是为了监察百官，而并非什么纠察弹劾，故其分四步。”
赵德昭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步，暗访。”
“御史台察院官员，每两年随机轮换，分赴各州、县，不亮身份，不惊地方官员，只需暗中查访官员政绩、百姓口碑、地方利弊等即可。”
“第二步，上报。”
“暗访归来，写就奏报，呈与御史台台院。奏报须分门别类：官员政绩、百姓口碑、赋税虚实、刑狱冤滥……一桩一件，清清楚楚。”
“第三步，核实。”
“台院收到奏报后，须在各地张贴察院所奏内容，于地方停留月余，以百姓相核之，不与地方官员有所接触，一切以百姓所说为主。”
“第四步，评分。”
“台院汇集当地情况后，制成考评表，呈御史台殿院官员，殿院官员制成考评表后，最终呈与御史大夫。”
“考评表可分多个维度，如断案是否公正，官员是否贪腐，农桑是否丰顺，百姓是否拥戴。”
“每项分上中下三等，综合得出考评结果。”
“五品以下官员，由御史大夫评判考核结果，决定是否升迁，再报父皇备案。五品以上官员，则由父皇亲自裁定。”
赵德昭所说的监察制度，其实有些类似明朝的京察，但又不完全一样。
明朝的京察，起初确实起到了一定作用，但至后来却沦为了形式主义，甚至沦为党争工具。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监察权的不独立。
所以，在赵德昭的设想中，御史台当只对皇帝负责，尽可能或者完全减少与地方官僚、朝廷朝臣的接触，不涉政事，而且考核的主要标准，也是地方民意。
说白了，御史台中的台院，即便到了地方核实察院奏报时，也是与百姓核查，根本就不理会当地官员。
关于是升迁还是贬职，是由百姓来决定的。
这样一来，当地百姓的份量，会在当地官员心中急剧上升，他们若是还想升迁，无论是骗也好，是哄也好，是真的做了实事也好，必须讨好当地百姓。
倘若他真有哄骗当地百姓，为他歌颂功绩的本事，那也算是个人才了。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就是。
御史台的官员，当以科举取仕为主，任职一旦超过五年，便须离任御史台，再出任他职。
换句话来说，御史台很有可能，就是以后大宋进士的必须经历的一个过渡期。
形成：进士及第——出任御史台——出任其他官职，这样一个过程。
原因也很简单。
刚步入官场的士子，比之官场那些老油条，身上终究少了些污秽，多了些刚直。
而且如今科举取士，又不问出身，进士者多是寒门。
这些寒门子弟在初入官场时，多数都是带着一腔抱负的，而且他们身上，还有一个旁人没有的优势。
那就是熟知民意！
身为寒门子弟，他们最是清楚，当地百姓最需要的是什么。
赵德昭几乎能预见到，当这些出身贫寒、寒窗苦读十年的士子，满怀抱负的至地方寻访民意时，那些地方官员定会忍不住骂道：
“真是厕所里的茅石，又臭又硬！”
但御史台恰恰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又臭又硬’的茅石！
当然，任何措施，都有他的弊端，赵德昭自己也清楚，这套监察方案或许会在经历一段时间后，发生他不可知的变化。
但正如赵普先前所说。
一代人，他们要做的，只是符合当下时代的事情。
至于剩下的，那就交给后世的赵氏子孙吧。
如果真的有朝一日，御史台也像明朝的京察那样，沦为空架子亦或者党争工具，那赵德昭觉得……
也是赵宋命数已尽！
赵匡胤听着赵德昭口若悬河，眼神也越来越亮。
他走回御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写画画。
许久，他抬起头来。
“这套法子……你琢磨多久了？”
赵德昭笑了：“从荆湖回来的路上，儿臣就在想了。”
赵匡胤放下笔，深深看着儿子：“你这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闻言，赵德昭摸了摸鼻子，没接话。
赵匡胤也不追问，只是走到儿子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这些话，不可再与第二个人说起，待几日后，朕自会着手变革。”
赵德昭一愣：“父皇……”
“朕知道，这些话说出来，会得罪多少人。”
赵匡胤打断他，“但你是太子。有些话，你不能说，得朕来说，朕还未老，得罪人的事，不能总让自己儿子来做。”
他盯着儿子的眼睛：“旧制如枯枝，不砍，反伤树，这一次，朕替你砍了！”
赵德昭心头一震。
他明白父皇的意思。
这是要他来做那个好人，赵匡胤当那个坏人。
得罪天下官员的坏人！
这也是，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这样的千古一帝，才有的魄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