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辇不紧不慢地走着，吕端骑着一匹吕府借来的马，跟在赵德昭的车辇身侧。
一路无话。
出开封城北门，沿着官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吕端依稀还记得，一年半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杂草丛生，如今放眼望去，已是屋舍俨然，校场平整，炊烟袅袅，人声隐隐。
如今已是大宋武院。
吕端抬眼望去，只见大门外竖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刻四个大字——
大宋武院！
大门两侧，两名身着武院服饰的学子执戟而立，见赵德昭走出车辇，齐声行礼。
“不必惊动其他人。”吩咐完后，赵德昭迈步而入。
吕端跟上。
一入院中，他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放眼望去，整个武院占地极广，依着地势划分为三个明显的区域。
最外侧是一排排整齐的营房，有学子进进出出，或抱着被褥晾晒，或提着水桶洗漱，烟火气十足。
而最让感到震撼和不解的，便是那随处可见的硕大红色条幅。
“尊天子以安天下！练武艺以卫社稷！”
“心不离君，身不离国，艺不欺师，行不背义！”
“以武立身，以忠立命，以国为家，以君为天！”
“……”
看着这些横幅上条语，吕端若有所思的看了看赵德昭的背影，又连忙跟上。
往里走，视野豁然开朗。
校场上，数百名学子正在操练。
“那是下舍的校场。”赵德昭边走边道，“如今下舍有学子六百八十余人，分弓马技艺、军纪体能、基础兵法、常识科等四科教授。”
吕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些学子年纪参差不齐，小的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大的已有二十出头，他们身着统一的红色短褐，正在老卒的带领下练习枪槊拼杀。
“刺——！”
“嘿！”
“砍——！”
“哈！”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人在做着吕端看不懂的……游戏？
一个人站在高台上，背对着一群张手结网的武院学子，然后又从高台上背跃而下，最终掉落在那张以十数双手，结成的网中。
还有的则是三人一组，用一根长绳分别绑住彼此的手腕、脚踝，然后共同翻越障碍、涉水、负重行军。
一边翻越着，一边大声吆喊着：“同生共死！不弃一人！”
整齐划一的动作，稚嫩却有力的呼喝声，让吕端不由得驻足看了片刻。
“殿下，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培养彼此之间的信任。”赵德昭笑了笑：“来日若上了战场，他们之间便是生死同袍，若不无信任，又如何放心的将后背交托同袍？”
这些游戏，其实都是他根据现代一些军营游戏改良而来。
国家如此实施，自然有其道理，赵德昭只需照搬过来便是，倒也并不复杂。
“那些年纪小的……”吕端轻声再问。
“都是孤儿。”
赵德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武院从各地州县收养的，无父无母，无依无靠。进了武院，也算是有了个归宿。”
吕端默然。
他看见一个瘦小的男孩站在队列末尾，身上的衣裳略显宽大，却站得笔直，小脸上满是认真，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这样的孩子，武院有多少？”
“武院中八百三十二人，武院下的孤儿院中，尚有一千四百三十余人候选。”
赵德昭道：“都是国华叔叔一手操办的。除此之外，还有些将门之后，以及军中立了功的将士。”
“曹国华曹将军？”
“正是。”赵德昭点点头，“武院的事，全权交由国华叔叔督办，从选址到营建，从定规到选材，都是他在操持，孤只是出个主意，真正做事的，是他。”
吕端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曹彬此人，旁人或许知之甚少，但他却多因为早些年曾在河中府任职过的原因，对曹彬其实有些了解。
后周时期，曹彬曾任河中都监。
而能让曹彬这样的人都心甘情愿效力，这个少年太子，确实不简单。
二人继续往前走。
穿过下舍的区域，眼前是一道矮墙，墙上开着一道门，门楣上书“中舍”二字。
进入中舍，景象与下舍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整齐划一的队列训练，取而代之的是更加专业的分科教学。
骑射场上，数十名学子纵马奔驰，弯弓搭箭，刀盾场上，两人一组激烈对练，杀声震天，还有一群人围在一起，听一位老卒讲解什么。
“中舍现有学子三百二十余人。”
赵德昭介绍道：“分五科：骑兵科、步兵科、斥候科、工程后勤科、水军科。”
吕端点了点头，目光扫视过校场，又指着远处一群正趴在地上写写画画的学子：“那些人在做什么？”
“应该是斥候科的在学地形测绘。”
赵德昭道：“行军打仗，先看地形，哪里能埋伏，哪里能扎营，哪里是死路，哪里是捷径，都要心中有数。画不出准确的地形图，就当不了合格的斥候。”
吕端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一个年轻学子正用炭笔在粗糙的纸上勾勒着山川河流的轮廓，虽然笔法稚嫩，但山川走势、道路桥梁，标注得清清楚楚。
那学子察觉到有人，抬起头来，见是一个陌生人，便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心思又沉到了眼前的地图上。
吕端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读书，也是这般专注。
这些孩子，虽然出身贫贱，却有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而给他们这个机会的，正是眼前这个少年太子。
吕端神情复杂的看向赵德昭。
“走吧，去上舍看看。”赵德昭道。
穿过中舍，又是一道矮墙，门楣上书“上舍”二字。
上舍的规制与下舍、中舍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校场，没有操练声，除却随处可见的红色条幅外，只有几间安静的课舍，和一座两层高的藏书阁。
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树荫下摆放着石桌石凳，几个学子正围坐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