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是忠心耿耿的宋臣,又何必亲自迎接他呢?
耶律冲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哈哈大笑:“西平王说笑了,这夏州城外没有外人,何必如此谨慎?”
李彝兴不置可否,只是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大王远道而来,请入城歇息。”
说罢,他拄着拐杖,缓缓转身,向城内走去。
耶律冲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随即大步跟上。
一行人进入夏州城。
夏州原为汉人城池,城内建筑本充满汉族色彩。
但在数代党项李氏首领治理下,已主要以党项习俗为主。
李彝兴一路领着耶律冲,来到城内一处外观酷似帐篷的殿宇中。
落座主位后,李彝兴并未主动询问耶律冲来意,似是身体乏累,他半躺在椅子上,眯着眼睛,像一头苍老且已虚弱无力的猛兽:
“大王远来,所为何事?”
耶律冲放下手中的茶碗,开门见山:“敢问西平王,宋朝皇太子之名,你可曾听过?”
听耶律冲提起赵德昭,李彝兴脸上的皱纹动了动,下一刻,一片赞语从他口中说出:
“太子殿下的威名,我自是听过。北定潞州,一战下扬州,三月平湖湘,足可称为世之英雄。”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笑意,似乎在为大宋出了一位了不得的储君,而感到由衷喜悦。
然这份喜悦,很快被耶律冲的下一番话打断:
“前些时日,我辽国收到密报,称赵匡胤有意命其太子出任河南府府尹。”
说完这番话,耶律冲便观察着李彝兴的神色。
他今日为何前来?
原因在于,前些时日,在萧思温引荐下,赵光义成功进入辽国上层,将自己对大宋的了解,一五一十都告诉了辽国。
在赵光义的话语中,他数次提醒辽国务必小心赵德昭:
“彼有燕云之志,太宗之才,不可不防。”
每任中原掌权者都想收回燕云十六州,这不是秘密。
但若这一志向,遇上了足以相配的才略,那就让耶律屋质不得不小心。
契丹掌权者对中原政权的态度,有一个清晰的变化过程。
后唐时期,契丹对中原是忌惮,甚至畏惧。
然这一复杂情绪,经历后晋、后汉两代后,则转变为轻视。
由于心中轻视,周世宗时期,契丹在燕云十六州的防务,足可用“文恬武嬉”来形容。
这一现象被周世宗察觉,于是他发动了北伐。
周世宗大举北伐,出乎契丹预料。周军所到之处,几乎兵不血刃,连收三关三州,声势大振。
就在周世宗想一鼓作气攻打幽州时,他突然患病,只能无奈班师回朝。
这一战让契丹警醒。从那以后,契丹加强燕云防备,派遣萧思温出任燕京留守一职。
连带着对北汉的关注度,也直线上升。
有此前车之鉴,耶律屋质怎会再放松对中原的警惕?
他派耶律冲前来,是想联合定难军,一同压缩大宋北境的战略空间。
而要拉拢圆滑的李彝兴,自然要通过他最敏感的事。
李彝兴最敏感的事,就是中原政权的政治、军事中心有西移迹象。
当年后唐与定难军的数次大战,主要原因就在于后唐国都是洛阳。
耶律冲的观察并未奏效,李彝兴脸色依旧如常。
面对试探,李彝兴缓缓抬起头,不紧不慢道:
“皇太子尹河南一事,我也是刚刚知晓。”
“前不久我已派出一队使臣,带上不少夏州特产,前去进献给太子。想来这几日,使臣也就要到了。”
李彝兴软绵绵的话,将耶律冲的试探挡了回去。
太子亲临,他主动遣使进献,谁又能说他对大宋不忠心呢?
李彝兴的应对,让耶律冲顿时皱起眉头:
“赵德昭好大喜功。今中原天子命他在洛阳梳理军政,待洛阳元气恢复,他就会如李嗣源一般,发兵攻打夏州。西平王真的不惧吗?”
说到这一步,耶律冲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威胁。
面对耶律冲的“猜测”,李彝兴只是淡淡笑了笑:
“若大王来夏州是为游玩,我欢迎之至。至于其他方面的事,等发生时再商议不迟。”
耶律冲脸色铁青。
他盯着李彝兴看了许久,见对方始终不为所动,终于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既然如此,告辞!”
来之前,他还以为单凭赵德昭尹河南一事,就足以触动李彝兴的神经。
没想到此番前来,却是无功而返。
李彝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笑意像退潮的海水,从他脸上的每一道沟壑里退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挥了挥手:“送客。”
一名老臣领命而去。
殿内只剩下李彝兴和他的儿子李光睿。
见再无旁人,李光睿上前一步,急声道:
“父亲,耶律冲说的有理。赵德昭尹河南一事,我等不能不防。”
李光睿记得,小时候族中长辈就告诉他,洛阳一地军事力量的强盛,会直接影响到己方安全。
所以他不理解,为何父亲会对这件事无动于衷。
见自小倾心培养的儿子,年近三旬却还是沉不住气,李彝兴怒声喝道:
“急什么!赵德昭还未来,你就慌了阵脚吗?”
李彝兴的怒喝,让李光睿闭上了嘴巴。可从神色来看,他还是未能理解父亲的深意。
李彝兴看着他,心中长长叹息一声。
他缓缓坐下,那股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与其专注于宋军动向,不如将精力放在内部。当年我军虽数胜唐军,但最后得到了什么?”
“现今对我军要紧的事,是要尽快整合全部党项部众的力量,若能做到这一点,我军骑军兵力将大盛。在夏州之地,何惧宋军来犯?”
“你去联络野利氏,还有羌族各部族首领。告诉他们,若不想再被驱逐到苦寒之地,就来夏州与我相商要事。”
得此命令,李光睿大喜。
他就知道,昔年善于征战的父亲,身上的狼性定不会消失。
当天下午,李光睿不敢耽搁,当即点齐一队亲兵,纵马出城,往野利氏部族驻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