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昭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到了这个时候，如果他还没发现这杨伯乃是杨业的话，那他的反应也实在是太慢了。
杨业，本名为杨重贵，本是麟州杨氏子弟，为后汉麟州刺史杨弘信之子，后调任后汉河东节度使刘崇部将，后周元年，刘崇割据太原，建立北汉，杨业也便随之一同，长期镇守代州，抵御辽国入侵，屡立战功，人称‘杨无敌’。
得益于后世演义，杨家将的大名可谓是如雷贯耳。
或许演义存在虚构的成分，但杨业本人治军的本事，还是在当世不少名将之上的。
这要是能让杨业来统帅日后的静塞铁骑……那收复燕云，岂不是又多了一层筹码？
就在这时，杨业身边那随从听到荆嗣的高谈阔论时，忍不住愤愤道：“此言何其荒谬！石敬瑭割让燕云，确实为卖国之举，然太原刘氏之所以奉辽为叔，实则是周、宋步步紧逼，以求生存的无奈之法，岂能混为一谈！”
“为何不能！”
荆嗣嗤笑一声：“蛮夷之所以小觑我中国，还不是因为当下中国四分五裂，各自为战，各国君主为自家之利益，摒弃国之大义，不肯一致对外。”
“若各国一致对外，便是给那党项人，契丹人一万个胆子，他们又岂敢图谋中原？”
这话说的有些过于理想化了，但杨业两人也找不出什么借口来否认。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身为汉人，每每见到契丹南下肆虐中原时，他们又何尝不会愤慨？
奈何各家都有各家的算计，不能一致对外，这才给了外族入侵的机会。
“说着容易，可这样的乱世，谁能救得？”杨业忍不住唏嘘一叹。
“我大宋天子就能救得！我大宋皇太子亦能救得！”
荆嗣昂首傲然，又满是诚恳的看向二人：“我观你们身手，也是不凡，何不与我等一同追随……”
“夜深了。”杨业忽然出声打断道：“快该换哨了。”
荆嗣微微一怔，却也明白了杨业的意思，没有再说下去了。
他虽然有些莽撞，但并不傻，也知道有些事情一旦点破，局面可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虽然不知道杨业到底是谁，但先前从赵德昭口中已经得知，这杨业侍奉的乃是太原刘氏。
而殿下，乃是大宋皇太子。
身份不点破还好，一旦点破，那杨业到底是要拿下赵德昭，还是放任不管？
拿下的话，眼前的局面便成了死局，可若放任不管，日后若是经有心人传回太原，岂不是坐实了杨业不忠之名？引人猜忌。
“来日方长。”
赵德昭意味深长一笑，便闭目假寐起来。
经过刚刚的插曲，哨站内的气氛变得有些沉凝，两方人马之间有了一道微不可察的隔阂，谁也不愿再多说一句话，只是静静等着换哨的时间。
很快，便到了亥时，赵德昭睁开眼，看向一旁惶恐不安的马有力。
“走吧，带我们换哨。”
……
与此同时。
“他们很有可能跟着那个叫马有力的人，前去换哨了！”李光睿忽然说道。
此时，李光睿刚刚收到消息，称在南面包围圈的外围，他们搜查到了野利承顺的尸体，并且又在附近，挖到了几个野利承顺部下的残尸。
显然，对方在这里发生了一次战斗，而来不及过于精细的打扫战场，只能匆匆离去。
他当即找人辨认了一番尸体，得知这是马有力的部下。
但这些尸体中，并没有马有力。
“这伙人倒是胆子很大。”
李光睿说话间，已经翻身上马：“他们已经挟持了这个叫马有力的提领，显然是想利用马有力的身份，从而偷天换日，换哨到北面封锁圈的外围，继续北上。”
李光睿有了判断，却也不着急，翻身上马后，再次发号施令：
“这伙人很狡猾，所有人不要掉以轻心，包围圈务必不要散开。拓跋虞候，你率百骑，先行赶往马有力的哨站，看看对方还在不在了。”
“其余人，随我一同赶往谷离镇，若对方不在哨站，则必然就在此处！”
“是！”
夜色中，李光睿策马奔腾，神色中带着玩味。
他仔细又将整件事复盘了一遍，从这伙人在夏州杀人，而后北逃，又击杀野利承顺，偷天换日……
最后，他喃喃了一句：
“到底是谁？这么厉害的吗？有意思。”
……
亥时将至，哨站外一片寂静。
马有力走在最前面，赵德昭几人混在队伍中间，都换上了党项兵的装束。
头上带着皮帽，刚好遮住了发型，窄袖长袍裹得严实，乍一看去，与寻常党项哨兵并无二致。
卢多逊走在赵德昭身后，手心里全是汗。
他一个文士，跟着这般冒险，说不紧张是假的，但看见赵德昭面色如常，他也只能强撑着。
换哨的地方在官道北面的一处隘口，两山夹峙，只留一条窄路通行，名为谷离镇，月光下，几个模糊的人影在隘口处晃动，隐隐能看见刀兵的反光。
“什么人？”对面传来一声喝问。
马有力连忙上前：“是我，马有力！野利将军麾下，奉命换哨！”
对面沉默了片刻，一个身材魁梧的哨兵举着火把走上前来，借着火光辨认了一下马有力的脸，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人。
“马提领？你不是跟着野利将军巡逻去了吗？”
马有力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叹了口气：“野利将军受了重伤，已经送回夏州了，将军让我们几个先回来换哨，等伤好了再说。”
那哨兵闻言一惊：“野利将军受伤了？怎么回事？”
“遇到一伙硬茬子。”马有力摇了摇头，“别提了，先换哨，改日再说。”
那哨兵也没有多疑，点了点头，转身对后面喊了一声：“换哨了！兄弟们撤！”
隘口处走出七八个哨兵，骂骂咧咧道：“可算换哨了，这鬼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白蹲了一夜。”
马有力干笑两声，带着赵德昭等人走进隘口。
两拨人马交错而过，赵德昭压低帽檐，脚步不停，从那几个哨兵身边走过时，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但很快便移开了。
过去了。
赵德昭心中微微一松。
他们走进隘口，在预定位置上站定，荆嗣站在最外侧，手按刀柄，目光投向远方，赵德昭站在内侧，背靠山壁，正好能看见来路。
他看见那几个换下来的哨兵没有停留，沿着官道往南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赵德昭深吸一口气，低声对荆嗣道：“去通知孙掌柜，让他们来汇合。”
荆嗣点了点头，悄悄退入黑暗中。
……
刚刚换完哨的洪吉昌带着麾下士卒，朝着哨站走去。
“总算是能歇会了……今日可真是累着老子了。”
“提领，反正还有时间，不如先去附近村集，找个汉女来乐呵乐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