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昭心中一沉。
他在路上就隐隐担心此事。折德扆年事已高,这些年镇守府州,抵御北汉、党项,早已积劳成疾。
历史上,折德扆正是在乾德元年,也就是明年病逝的。
“带我去见老将军。”赵德昭道。
折御勋点了点头,引着赵德昭一行人进城。
府州城不大,但修得极为坚固,城墙用青石砌成,高约三丈,城头上旌旗密布,甲士林立。
城内的街道不宽,但条理分明,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屋舍,大多是石砌的窑洞式建筑,显然是为了抵御风沙和战火。
折家的府邸在城中心,是一处不算阔绰但十分规整的院落,赵德昭刚进院门,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
一个丫鬟掀开门帘,赵德昭低头走进内室。
床上躺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炬。
他看见赵德昭,挣扎着要起身,被赵德昭快步上前按住。
“折老将军不必多礼。”
折德扆看着赵德昭,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殿下……折德扆有失远迎,恕罪……”
“老将军言重了。”赵德昭在床边坐下,握着折德扆枯瘦的手,“老将军镇守府州多年,功在社稷。孤此来,一是探望老将军,二是有要事相商。”
折德扆咳嗽了几声,缓缓道:“殿下……但说无妨。”
赵德昭将夏州之行的见闻简要说了一遍,李彝兴与辽国使者耶律冲相见如欢,定难军与辽国即将联手,西北局势危如累卵。
折德扆听完,沉默了很久。
“臣……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李彝兴那个老狐狸,表面恭顺,实则狼子野心。这些年他在夏州经营,吞并党项各部,招兵买马,所图者大。如今又有辽国相助,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赵德昭点了点头:“所以孤此来,是想与折家联手,共除党项,以安西北。”
“西北若安,则折家可永镇河西。”
折德扆浑浊的眼中有了几分打量,他盯着赵德昭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殿下好大的志向。”
赵德昭神色坦然,并无遮掩之意。
安西北,自然是为了图谋燕云,折德扆能看出这一点,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折德扆是病了,又不是傻了。
“好。”折德扆咳嗽两声,虚弱道:“殿下有此雄心,折家自当效命。”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折御勋。
“御勋。”
“儿在。”
“从今日起,一万折家军,暂听殿下调遣。”
折御勋一怔,随即跪下:“是!”
折德扆又转过头,看着赵德昭,眼中满是恳切。
“殿下,臣有一事相求。”
“老将军请讲。”
折德扆咳嗽了几声,喘息道:“臣这两个儿子,御勋勇则勇矣,但谋略不足。御卿年纪尚小,更不堪大用。臣这一病,不知还能撑多久。臣恳请殿下……在府州多留些时日,替老臣主持大局。”
即使折德扆不说,赵德昭也有这个打算,于是便顺水推舟的点了点头。
“老将军放心,孤答应你。”
折德扆这才松了口气,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两人退出内室,折御勋眼眶微红,赵德昭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带孤上城楼看看。”
……
夏州城,节度使府。
李光睿踏入正堂时,李彝兴正半躺在胡椅上,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羊奶,慢条斯理地喝着。
他苍老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愈发沟壑纵横,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耶律冲赵光义等几个辽使,正安坐一旁。
“父亲。”李光睿抱拳行礼,面色有些难看,“那伙宋人……跑了。”
李彝兴放下羊奶,看了儿子一眼,语气平淡:“跑了就跑了。不过是几个宋人,跑就跑了吧。”
“可是父亲。”李光睿上前一步,“那伙人在城内看到了辽使,若是他们将此事传出去,传到折德扆耳朵里,万一……”
“万一什么?”李彝兴忽然笑了,“我儿还不知道吧?折德扆那老匹夫,已经时日无多矣。”
李光睿一怔:“什么?”
“我安插在府州的眼线半月前传回消息,折德扆已经卧床不起,连起身都困难。”
李彝兴端起羊奶又抿了一口,轻描淡写道:“你觉得,即使折家知道我们要和辽国联手的消息,就以折御勋那点本事,能守住府州?”
李光睿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父亲,儿子担心的不是折家。”他抬起头,目光凝重,“儿子觉得,那伙宋人不是一般人,尤其是其中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听闻这话,正喝着羊奶的赵光义忽的一顿。
“那少年箭法出众,在马上连开五箭,箭箭命中,射杀了我五名精锐骑兵。连儿子……”
李光睿抬起受伤的左臂,上面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还有血迹渗出。
“而且此人不仅箭术了得,胆色更是过人,在我的包围圈中,他不但不慌,还能设下疑兵之计,偷天换日,竟从我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说起这句话的时候,李光睿眼中虽有不甘,但更多的还是战意。
闻言,李彝兴终于收起了轻视之心,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喃喃道:“能在马上连开五箭,箭箭命中……这样的箭术,即便是我族众之中,也难寻几人。”
“这样的人,不可能是籍籍无名之辈。”
就在这时,赵光义忽然站起身来,目光灼灼。
“光睿兄,那少年……你可看清了他的长相?”
李光睿摇了摇头:“没有。当时天色已黑,他又一直戴着皮帽,看不清面容。况且,与他正面交战过的人,都死了。”
赵光义沉默片刻,忽然道:“那些人的尸体,还在吗?”
李光睿一怔:“野利承顺和他部下的尸体,我都让人收殓了,还没来得及下葬。”
“带我去看看。”赵光义的声音忽然有些急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