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
亲兵闻言眼眶发红,拱手领命。
片刻后,滚烫的稀粥熬好,稀薄的米汤中几乎看不见米粒,却成了此刻全城最珍贵的续命之物。
可区区稀粥,根本填不饱数万军民的肚子,不过是杯水车薪,只能稍稍延缓死亡而已。
已经有不少人,生出逃跑和投降的念头了。
看不见守住的希望……断粮数日,这等绝境,谁不绝望?
郭进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并没有下令严惩。
这个时候,再严惩只会起到反作用。
军心一旦散了,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要想稳住军心,得需要其他的法子。
是夜,郭进召集了所有还幸存着的将领,商讨战策。
一位年约二十岁左右的少年将军,正在汇报白日一战,伤亡的情况:
“今日,亡5172,伤7293,父亲,如今我们的守军加上丁夫,可战之兵也只剩下……两万了……”
两万……
这个数字,让在场所有将领心中皆是一沉。
辽军经过这三十日的酣战,虽然也有伤亡,但比起城内守军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而他们这两万守军中,恐怕经过训练的正规军,也不过才五千之数吧?
明日的攻城,他们还能守住吗?
“将军,援军何时能到?”有一名指挥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将军……我们,还有援军吗?”而有些心思通透的将领,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
这句话让郭进的嘴角,不自觉的带出一缕苦涩。
但有些话,还是不能说,至少得让他们心中抱有一丝希望才行。
“陛下说了,援军一定会到的。”
“就在这几日之内!”
他语气笃定,仿佛自己都信了。
但更多的人,却是心中微微一沉。
这种说辞,这几日他们已经听郭进说了很多次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又岂会不知道?
若是有援军,又怎么可能会拖到这个时候?
也就是说,他们真定府的守军……被放弃了……
心中这个念头升起的时候,几个将领失神般的走出了营帐。
见此情景,郭进也没有出声喊回他们。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无用的了,军心已经疲惫至此,常规的方法,已经起不到任何作用了。
就在郭进正沉着眉头细细思索的时候,却忽然注意到,那少年将领还没走出营帐。
“有事?”
郭进抬头,眼中自然流露出几分父亲的慈爱。
这是他的独子郭勇,今年刚过及冠之年,就在军中任都指挥使一职,无论是为人还是性格,都很像他,很是得他欢喜。
“父亲。”
郭勇的表情有些奇怪。
不舍、平静、复杂、艰难、甚至还带着一丝恐惧……
这让郭进微微皱起眉头来,他很少从自己儿子身上,看到这副表情。
“有话便说!”父子之间的交流,永远都是这么干脆。
“城破则万事皆休,儿子一身微躯,若能换将士存续,守住家国,死而无憾。”
很平静的一句话,却使得郭进身躯巨震,猛地抬头,瞳孔轻颤。
“你……你说什么?”郭进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父亲,你知道的。”郭勇微微一笑,注视着父亲,甚至眼神中还带着鼓励。
郭进整个身子骤然僵住。
他半生戎马,数次游走于生死之间,刀下亡魂不知凡凡,可此刻的他,双手却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声音似乎都哑了下去,变得有气无力:
“不可……”
“父亲无需迟疑。”郭勇抬头,目光澄澈而刚烈:“为今之计,若要重振军心,唯有此法!”
言罢,他不再多言,拔出佩剑,自刎而亡。
帐外,风声呜咽。
郭进眼前一黑,险些晕了过去。
双目无神的瘫坐在椅子上,他缓了很久很久,直到帐内的血腥气味直入鼻腔时,他才回过神来,颤颤巍巍的走到儿子身边,跪了下去。
一寸一寸的抚摸着儿子的脸颊,郭进想哭又想笑。
哭的是白发人送了黑发人。
想笑的是,这个儿子,真的很让他骄傲!
“勇儿……勇儿……”郭进闭上双眼,泪水止不住的从眼眶流出。
自汉末臧洪守东武阳以来,世间便有绝境守城的悲壮先例。
当年臧洪被袁绍重兵围困,城内粮尽,便杀爱妾,凭一己之志,死守孤城经年,成全千古忠名。
郭进从未想过,千余年后,自己竟会走到和古人一模一样的绝境。
但他知道,这是绝境之中唯一的办法了。
也是守住真定府,唯一的希望!
……
片刻后,帐内炊烟再起。
当那份特殊的食物被分成数千份,送到每一位将士手中时,无人言语,无人吞咽。
所有人捧着手中的吃食,眼眶通红的看着中军大账的方向。
一种难言的情绪,在真定府中蔓延。
片刻后,帐帘微动,面色苍白的郭进缓步走出营帐。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将士们只觉得他头上本来乌黑的发丝,竟又白了几根。
郭进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将士,目光微微在他们手中的碗中停留了片刻,强忍着悲痛,嘶声道:
“郭某无能,让诸位身陷绝境、忍饥受冻!今日郭某之子以身殉城,与诸君共守真定!”
“城在,我在!城亡,我亡!”
郭进没有长篇大论,而是掷地有声的说出了这八个字。
然而此时此刻,却无人会怀疑这八个字的分量!
数万军民齐齐嘶吼:“城在人在!死守真定!死战不退!”
悲壮的呐喊,压过了城外辽营的喧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