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回答她的疑问,耶律休哥见赵德昭不应战便退后,当即下令追击。
辽军追出数里,眼看就要追上,宋军却忽然分成数股,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散入田野和树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追!分头追!”耶律休哥下令。
可那些轻骑对地形太熟悉了,哪里有沟、哪里有坎、哪里能躲、哪里能绕,他们一清二楚。
而辽军是客军,对河北的地形并不熟悉,追着追着就丢了目标。
更要命的是,刚从火海中逃离出来的辽军,本身战马就所剩不多,骑兵甚至开始和步兵产生了脱节。
见状,耶律休哥不得不下令停止追击。
阵型一旦出现问题,他怕赵德昭还有其他埋伏,而自己来不及变阵应对,故而即便是追击,也只能缓下来速度。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他的骑兵已经散得七零八落,而赵德昭的那数千轻骑,却像没事人一样,在南面五六里外重新集结,悠闲地等着他们。
“将军,不能再追了!”部将气喘吁吁地劝道。
耶律休哥面色铁青。
他终于明白了赵德昭的意图。
这个宋太子,根本就没打算跟他打。
避而不战,用轻骑的优势不断骚扰、撤退、再骚扰、再撤退,把辽军拖垮、拖散、拖到弹尽粮绝。
“将军,我们……撤吧?”偏将再次开口。
这一次,耶律休哥没有立刻拒绝。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残兵败将,又看了看远处那面依然飘扬的“赵”字大旗。
十五万大军,粮草尽毁,战马疲惫,士气低落。
而赵匡胤,正带着十五万精兵赶往雁门关。
这一场关于时间上的竞赛,即便自己再怎么不愿承认,但事实上就是……
他输了!
“撤。”耶律休哥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撤……往哪撤?”
“回幽州,补全粮草,驰援雁门关。”耶律休哥闭上眼睛,“传令全军,北撤。”
号角声响起,悲凉而低沉。
十五万辽军如退潮般向北涌去,留下身后那座依然在燃烧的真定府,以及满地的尸骸与灰烬。
耶律休哥最后看了一眼南方的天际,那里,赵德昭的两千轻骑正在夕阳下缓缓远去。
“赵德昭……”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下次,我不会再输了。”
他调转马头,策马北去。
……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次日清晨,赵德昭带着大军回到真定府时,这座曾经繁华的河北重镇,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城墙坍塌了大半,城门化为灰烬,街道上的青石板被炸得四分五裂,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焦糊味。
城中到处是辽军士兵的尸体,有的被烧成焦炭,有的被炸得支离破碎,还有的倒在水井边,手中还握着空了的皮囊。
惨不忍睹。
赵德昭骑马走在废墟中,沉默不语。
身后,武院学子们和宋军将士也都沉默了。
他们赢了。
但这座城,没了。
“殿下。”陈象舆策马上前,低声道,“城中发现了大量辽军的尸骸,粗略估计不下三万余,另外,辽军的粮草辎重全部焚毁。”
赵德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一处处残破的城墙上。
那里,还残留着守城时留下的箭痕、刀痕,以及干涸的血迹。
“殿下。”郭进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声音沙哑,“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说。”
“末将的儿子留在了真定府,末将也想留在真定府。”
赵德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准了。”
“谢殿下!”
……
三日后,真定府的余烬终于完全熄灭。
赵德昭在城北的一处高地上,亲自选址,修建了一座墓园。
墓园的正中央,是一座高大的石碑,碑上刻着赵德昭亲笔题写的五个大字——
“真定英烈碑”
碑文下方,是一行行小字,记录着真定府保卫战中每一位牺牲者的名字。
郭勇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而在墓园的东侧,赵德昭又下令修建了一座祠堂,名为“忠烈祠”。
祠中供奉的是郭勇以及所有在守城战中殉国的将士和百姓的灵位。
落成之日,赵德昭率领全军将士、武院学子、以及真定府幸存的百姓,在墓园中举行了一场肃穆的祭奠仪式。
万人肃立,鸦雀无声。
碑上还有一行小字:
有的人活着,但他们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但他们……永垂不朽。
每个人都在默默念着这行字,闭目默哀。
赵德昭深深揖礼。
身后,万人齐齐随之。
那一刻,风声呜咽,天地同悲。
后史书记载:
《宋史·忠义传》记载:
“郭勇者,真定守将郭进之子也。辽军围城四十余日,粮尽援绝,勇自刎作食以振军心,士卒皆泣,死战不退。城破之日,勇已死,进犹战。及城复,进守墓不去,终其一生,守于真定。后人谓‘郭氏父子,忠烈一门’,世世祀之。”
武院志》记载:
“乾德二年冬,辽主耶律璟遣耶律休哥率二十万骑南侵,围真定四十余日。太子德昭以武院学子为骨干,以游击疲敌、火攻焚城,大破辽军。此役,武院学子死伤三百余人,而辽军折损数万,粮草尽毁,狼狈北撤。自后太祖收复燕云,皆此役之功也。”
……
祭奠结束后,赵德昭在废墟中召见了王继恩。
王继恩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伺候起居的小太监,如今的他,是大宋东厂的掌印太监,手眼通天,耳目遍布天下。
“殿下。”王继恩躬身行礼。
“王公公,孤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殿下请吩咐。”
“动用东厂和周氏商行在辽国上京的一切人手,散布一则消息。”
“什么消息?”
“耶律贤要谋反。”赵德昭道:“他买通了耶律璟的近侍古里,准备趁着耶律璟狩猎的时候,下手弑君。”
“把细节放出去,越详细越好,要让上京城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耶律贤已经布好了局,就等耶律璟出城狩猎。”
王继恩眼睛一亮:“殿下这是要让辽国内乱?”
“来而不往非礼也。”赵德昭冷笑一声:“他耶律贤做得来初一,孤便能做的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