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定府的那场冲天爆炸大火,和耶律休哥败退的消息,几乎同时传入了辽国上京临潢府。
耶律璟躺在寝殿的虎皮榻上,手中握着酒杯,听完了南征军斥候的急报。
“二十万大军,粮草尽毁,损兵数万,狼狈北逃。”
耶律璟摇晃着杯中的玉液,忍不住气笑起来:“好,好得很啊,好一个赵德昭!”
殿中侍立的臣子们噤若寒蝉,无人敢接话。
“陛下。”耶律屋质上前一步,沉声道,“真定府一战虽然败了,但主力尚存,当务之急,是调集粮草送往雁门关,稳住燕云防线。”
耶律璟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准了,另外,传旨耶律休哥,让他转守雁门关,此战若失,便让他提头来见!”
“遵旨。”
耶律屋质正要退下,耶律璟又叫住了他。
“叔父,你说……”
耶律璟眯起眼睛,“赵德昭是从哪里得知我军部署的?围魏救赵之策,朝堂议定不过数日,宋军就做出了应对,若不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又岂会如此?”
耶律屋质顿时明白了耶律璟的意思。
从开封到真定府,单单是行军的时间,就得十日有余。
除此之外,赵德昭还要征召军备,做出部署,调动粮草,制定军略……
还得算上斥候回传消息的时间。
短短的二十余日时间,赵德昭又怎来得及做完这一切?
除非……
赵德昭已经事先得知,他辽军将会派遣大军围攻真定府,故而提前想出了应对之策,这才能在短短三十余日的时间,率领大军赶至真定府!
耶律屋质心中一跳,垂首道:“陛下,此事……”
“算了,朕知道了。”耶律璟摆了摆手,没有让他说下去,“退下吧。”
耶律屋质退出大殿,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似有一场暴风雨,即将席卷整个上京城!
他知道耶律璟在怀疑什么。
朝堂之上,有能力、有动机通敌的,只有一个人!
耶律贤!
“齐王……莫非你真要弃家国社稷于不顾?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举?”
耶律屋质不禁幽幽一叹。
……
数日后,像是在回应耶律屋质内心的忧虑,上京城的街头巷尾,忽然流传起一则骇人听闻的消息。
“听说了吗?齐王要造反!”
“齐王?哪个齐王?”
“还能有哪个?耶律贤!他买通了陛下身边的近侍古里,准备趁着陛下出城狩猎的时候动手!”
“真的假的?这可是灭族的大罪啊!”
“怎么不真?据说当时齐王为了买通古里,甚至不惜派宫里的亲信,先将其迷晕,然后丢到了惠妃的床上……”
“嘘!小声点!!”
流言如同野火,迅速蔓延至整座上京城。
酒肆茶楼、市井街巷、甚至军营之中,到处都在议论此事。
有人说耶律贤已经暗中联络了耶律斜轸,准备里应外合,有人说耶律贤早已在宫中安插了眼线,只等时机成熟,还有人说得更加离谱,说耶律贤已经派人去刺杀耶律璟了。
流言传到耶律璟耳中时,已经是第三日了。
耶律璟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
他的手指有节奏地叩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
“来人。”半晌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把古里带过来,朕亲自审。”
古里被押到大殿时,整个人几乎瘫的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是耶律璟的近侍,跟在耶律璟身边已经十年了。
这十年里,他见过太多近侍死于耶律璟之手了,故而一直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忤逆,直到前些时候,一场宿醉……
他本以为那件事情会就此隐下,谁曾想,如今竟传遍了整个上京城,就在他准备收拾东西跑路的时候,耶律璟派出去的人已经找上门来。
“古里。”耶律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有人说你要害朕,你怎么说?”
“陛下!冤枉啊陛下!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异心!一定是有人陷害臣!”古里当然是死活不敢认,磕头如捣蒜。
“哦?是吗?”
耶律璟冷笑一声:“那你告诉朕,惠妃的床,你到底上去过没有?”
古里的身体下意识猛地一僵。
这一瞬间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耶律璟没有发怒,反而笑了。
那笑容让殿中每一个人都不寒而栗。
“说吧。”耶律璟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谁让你做的?怎么做的?一五一十,给朕说清楚。说清楚了,朕给你一个痛快,说不清楚,你应该最熟悉朕的手段了。”
只是被这么一吓,古里的心理防线便彻底崩塌。
他瘫在地上,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来。
韩德让如何找到他,如何用药,如何将他丢到惠妃床上,又如何用那几个“恰好路过”的宫女来威胁他。
“……齐王说了,只要臣听话,事成之后,保臣富贵终身,臣一时糊涂,臣该死!陛下饶命啊!”古里哭得涕泗横流。
大殿中一片死寂。
耶律璟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他没有看古里,而是看向殿门的方向。
“耶律贤。”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朕给了你机会,你偏不要。”
“来人!”
“在!”
“传朕旨意,耶律贤图谋不轨,即刻捉拿!府中上下,一律锁拿,一个都不许放过!”
“遵旨!”
……
然而,当禁军冲进耶律贤的齐王府时,府中早已空空如也。
耶律贤,跑了。
搜捕进行了整整一天一夜,丝毫都没有找到耶律贤的踪影。
他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寝殿中,耶律璟听完禀报,脸色阴沉得可怕。
早在流言刚刚传出的时候,他便命人封了整座上京城,不许任何人出城,那耶律贤是怎么跑的?
直到次日清晨,城门口才传来消息。
昨夜三更,有人持齐王府的令牌,从东门出了城,守门的校尉悄悄放了行,而此刻那校尉也不见了踪影。
耶律璟听完禀报,缓缓闭上了眼睛。
“耶律贤……好一个耶律贤。”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耶律贤还只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有人曾跟他说过,说这个孩子心思深沉,城府极深,不可不防。
他当时还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现在想来……
“陛下,齐王出城之后,必然会去找耶律斜轸。”耶律屋质眼中有些担忧,“耶律斜轸毕竟手握五万大军……”
“朕知道。”耶律璟睁开眼睛,平静道:“叔父不必担心,朕自有安排。”
……
耶律贤逃出上京后,一路向东,昼夜兼程,直奔鸭绿江方向。
他骑的是最快的骏马,身边只带了十余个心腹亲兵,一路上不敢停歇,马跑死了就换马,换马继续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