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雁门关宋军帅帐中。
赵匡胤依然安静地躺在榻上,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许,但依然苍白,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像是只是睡着了。
御医端着熬好的药汤,小心翼翼地用小勺喂入他口中。
药汤黑褐,带着淡淡的苦味,顺着嘴角滑入咽喉。
“如何了?”赵普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
自打赵匡胤昏迷之后,赵普便一直寸步不离的守在赵匡胤身边,整整五日,几乎不眠不休。
因为他也怕。
这十几年来,他看过太多悍将谋反的事情了,尤其是在赵匡胤昏迷的这个紧要关头,万一军中有人意图谋反,再顺势占据太原的话……
故而,他丝毫也不敢大意。
“服了殿下送来的药,脉象已经平稳很多了。”御医号着脉,心底也悄然松了口气。
赵普快步走到榻前,俯身仔细观察着。
就在这时,赵匡胤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陛下?”赵普轻声唤道,“陛下?”
赵匡胤的眼皮又动了一下。
然后,在两人屏息的目光中,他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睛有些浑浊,有些迷茫,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目光在帐顶逡巡了片刻,然后缓缓转向赵普。
“则平……”赵匡胤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朕……睡了多久?”
赵普依旧面瘫,但一旁的御医能很明显的感受到,当赵匡胤这句话响起时,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陛下,您睡了六日。”
赵匡胤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微微动了动身子,想要坐起来。
“陛下。”赵普连忙按住他的肩膀:“殿下吩咐了,您醒来后必须静卧,不可起身,不可走动,至少静养三日!”
赵匡胤微微一怔:“昭儿?他知道了?”
“臣不敢有所隐瞒。”
赵普从怀中取出那几张纸,递到赵匡胤面前:“这是太子殿下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
赵匡胤接过信,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忽然沉默了很久。
“这孩子……”赵匡胤的声音带着些莫名的情绪,很是复杂,但转瞬即逝,只是用仅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了一句:
“他……又知道了吗……”
“山后诸州,拿下了吗?”将信纸收好,赵匡胤看向赵普。
“曹枢密已经率军东进,应州、朔州、蔚州已下,其余诸州不日也可拿下。”
赵普道:“陛下,拿下山后九州后,我们要不要暂且休整一段时日,您这身体……”
赵匡胤睁开眼睛,没有说话。
赵普知道他在想什么。
燕云十六州,山后九州只是西翼屏障,真正的核心是山前七州。
——幽州、蓟州、瀛州、莫州、涿州、檀州、顺州。
尤其是幽州,也就是燕京,才是燕云十六州真正的命脉!
现在山后九州已经到手,赵匡胤一定在想着趁势东进,拿下山前。
“陛下。”赵普轻声道,“臣觉得殿下说的倒有几分道理。”
“山前七州地处平原,辽军铁骑来去如风,而我大军如今连日酣战,早已疲惫至极,粮草也已消耗过半,实在不宜再行征伐。”
赵匡胤沉默着。
他知道赵普说的都是对的,他也不是一个被胜利冲昏头脑的人。
他只是……略有些不甘罢了。
燕云十六州,中原丢失了整整三十年,如今山后九州唾手可得,他多想一鼓作气,把整个燕云都收回囊中。
可他这身体……
赵匡胤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的右手,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开口:“朕知道了。”
闻言,赵普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
这次北伐,对于大宋来说,已经算是极为成功了。
不仅灭了北汉,还收复了燕云十六州的山后九州,可谓是自唐末以来,汉人前所未有之大胜!
……
太行山以东,飞狐陉以西。
十二万辽军驻扎在广袤的旷野上,这是原本要驰援雁门关的援军,耶律沙被俘后,大军便停在此处,进退失据。
中军大帐内,耶律齐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
他在思索一个问题——自己该何去何从?
按理说,他是耶律沙的弟弟,而耶律沙偏向耶律贤,他也该跟着耶律贤走。
可是耶律璟那边……毕竟是正统皇帝。
而且,耶律沙已经被俘了。
如今这十二万大军,可是他耶律齐说了算!
故而耶律齐心中,也隐隐多了些火热的念头,若是能趁两龙相争,而自己渔翁得利的话……那大辽皇帝之位,自己也不是不能上去坐一坐!
“天子之位啊……”耶律齐眼波闪烁着。
正待这时,帐外响起传令兵的禀报声:“报将军,耶律休哥求见!”
耶律齐收敛了神色,沉吟片刻,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耶律休哥大步走进帐中。
“耶律将军。”耶律休哥抱拳行礼。
“休哥啊,坐。”耶律齐对耶律休哥还算客气,毕竟耶律休哥虽然年轻,但在军中也有几分名声:“你不在自个帐中歇息,怎么跑我这里来了?”
耶律休哥没有坐,而是站在帐中,目光直视耶律齐:“将军,我来,是有大事要与将军相商。”
耶律齐眯起眼睛:“哦?什么大事?”
“雁门关已失,耶律沙将军被俘,山后九州正在被宋军一座座吞下,我等群龙无首,是该去雁门关和十几万宋军拼命,还是另寻出路,将军您应该心里有数。”
耶律齐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
耶律休哥继续道:“如今两龙相争,上京对峙。无论谁赢,都不会记得我们这支和宋军血战到底的孤军。故与其去雁门送死,不如……博一个前程。”
听到这话,耶律齐终于有所意动,开口问道:“你今日来,是为谁说话?”
“齐王。”
耶律齐笑了:“齐王……他让你来,是想让我带兵去帮他?”
“是。”
耶律休哥坦然道:“齐王说了,只要将军愿意站在他这边,事成之后,南院大王一位,便是将军的了。”
南院大王!
整个辽国地位最尊崇的两人之一!
比如耶律屋质,便是北院大王,深得耶律璟的信任,手握大权,可谓是一人之下!
而南院大王则是和北院大王地位齐平的存在,掌六院部军民之政,位高而权重。
这样一个职位摆在面前,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但耶律齐是个精明人,他知道自己手里的分量。
这十二万大军,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谁得到这十二万大军,谁就更有把握坐上那个位子!
如今耶律贤已经开了价,那耶律璟呢?
“休哥啊。”耶律齐斟酌着措辞,“你的来意我清楚了。但兹事体大,容我想想。”
耶律休哥面色不变:“应该的,不过时间不等人。上京那边,齐王和耶律璟已经对峙了这么久,随时可能分出胜负。”
“我知道。”耶律齐点了点头,“你先去歇着,明日我给你答复。”
耶律休哥抱拳退出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