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翻身下马，走到赵德昭面前，亲手扶起他，“朕不在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赵德昭抬起头，仔细打量了赵匡胤一番，见他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心中总算松了口气：“父皇的身体……”
“好多了。”赵匡胤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再说。”
赵德昭微微点头。
……
回宫后，赵匡胤屏退左右，只留下赵德昭和赵普二人。
“山后九州已经拿下，雁门关也握在手中。”
赵匡胤坐在案后，目光落在舆图上：“但山前七州还在辽人手里，太行八陉，是下一步的关键。”
赵普点头：“耶律休哥留下了五万大军把守太行八陉，兵力和地形都占优势，强攻不易。”
“所以朕想……”赵匡胤沉吟道，“先把山后和河东稳住，人口、钱粮、兵力，都要重新调配。”
他看向赵德昭：“昭儿，你有什么想法？”
赵德昭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
他只是略作思索，便道：“父皇，儿臣以为，河东之地，可以做一篇文章。”
“哦？说说看。”
“河东之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自古以来也是矿藏富集之地，尤其是太原附近，更有大量的煤矿、铁矿、铜矿，这些东西，都是打造兵器、铸钱、冶铁的根本。”
河东，也就是现代的山西。
而山西，什么最出名？
煤炭！
山西的煤炭储量，几乎占了全国的五分之一！这是什么概念？
而煤炭在古代，也是属于战略性的物资，冶铁、制瓷、炼矾等技术，都需要煤炭来充作基础的燃料。
那除了煤炭呢？
铁矿！铜矿！
自古以来，河东之地便是重中之重的铁料核心基地，著名的开元蒲津渡铁牛（总重超百万斤），就是调用山西本地生铁铸造的。
铜矿那就更不用说了。
唐朝时，河西之地便有七大铸钱监之一的汾阳监，鼎盛时期年铸钱超3000万枚。
所以赵德昭的想法就是，将河东之地，打造成大宋的重工业示范区！
一个专门生产打造武器、铜器、乃至于开发煤炭的重工业产业园！
“儿臣想，不如趁此机会，将大批工匠迁往河东，由朝廷出面，开办官营工坊，大批量开采铜、铁、煤三矿。”
“这样一来，兵器的铸造、钱币的铸造，都可以就近解决，而且，煤可以取代木炭冶铁，成本更低，效率更高。”
赵匡胤眯起眼睛：“煤……就是那种黑石头？能烧的东西？”
“正是。”赵德昭点头，“科院已经试过，用煤冶铁，比木炭温度更高、产量更大，河东的煤储量大得惊人，便是我大宋用上几百年，也丝毫不必担心枯竭。”
赵匡胤有些心动：“大举开采矿藏，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而且工匠迁徙，也要钱粮。”
“所以儿臣想在太原开办一所国办大学，类似汴梁的科院，但专攻工矿、冶炼、兵器制造之学。”
赵德昭将心中早已规划好的想法和盘托出：“同时，从河东本地招募矿工，辅以朝廷补贴，慢慢把工坊做起来。”
“国办大学？”赵匡胤挑眉。
“嗯，不如就叫‘太原理工大学’”赵德昭笑道，“可招收各地的工匠子弟入学，学成之后，便可分配到各地的官营工坊去做事。”
赵匡胤沉思片刻，缓缓点头。
“朕会让财政堂拨一笔钱粮，你先操办起来。”
“谢父皇。”
赵匡胤又看向赵普：“则平，你那边呢？山后诸州的治理，有什么章程？”
赵普道：“臣以为，山后之地，应迁移中原百姓填充，一来稀释辽人旧族的影响，二来增加赋税来源，同时减免三年赋税，让百姓安心耕作。”
赵匡胤点头：“嗯，这也是个办法，人口南迁，部分北迁，两相置换，不宜生乱。”
三人又商议了许多细节，从具体的人口迁移数额，到工坊的选址和规模，再到太原理工大学的筹建，均一一敲定。
不过如此一来，朝廷的钱粮又开始相形见绌起来。
占城稻，毕竟也才种植一年多而已，即便是产量再怎么惊人，也不过只是刚刚足够支撑大军北伐而已。
所以这些事情，都得一步一步来。
朝廷如今还是太缺钱了！
不知不觉，已是深夜。
“那就先这样定了。”
赵匡胤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又忽的收敛起来，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赵德昭身上，忽的问道：
“昭儿，朕想问你一件事，你据实回答。”
赵德昭微微一愣：“父皇请说。”
“你是不是早就预料到，朕的身体会出问题？”
御书房中安静了片刻。
赵普也微微抬头，看向赵德昭。
他也很奇怪，太子殿下似乎是有什么未卜先知的能力，连御医都不曾察觉到的问题，赵德昭居然早早的便让科院的人研究了起来。
赵德昭沉默片刻，坦然迎上赵匡胤的目光。
“是，儿臣确实有过一些猜测。”
“你是如何知道的？”赵匡胤眉梢微挑。
赵德昭斟酌了一下措辞：“父皇自幼习武，身体底子自然是极好的，但父皇素来嗜酒，饮食油腻，性情又刚烈，喜怒皆形于色，这些都是……容易伤及心脉的根源。”
“朕记得，你似乎并不通医理。”赵匡胤意味深长道。
“这是儿臣有次遇到了一个云游郎中，是他告诉儿臣的。”赵德昭只能硬着头皮编下去。
没办法，说一个谎，就得用无数个谎来填补。
赵匡胤没有说话，只是平静的看着他，看的他头皮发麻，额头上隐隐沁出些许冷汗出来。
难道到了这个时候，赵匡胤还在怀疑些什么吗？
但紧接着，他就微微松了一口气。
“朕知道了。”赵匡胤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你有心了。”
心重新回到了肚子里。
赵匡胤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就好……
但赵匡胤的下一句话，却让赵德昭又愣了一下。
“朕的身体，确实大不如前了。”
赵匡胤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连日的行军、血战、加上这次昏厥……朕自己也心里有数。”
“父皇……”
“所以朕决定，休息一段时间。”
赵匡胤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插话，“朝中的日常事务，从今日起，由你全权处置，大事来报朕，小事你自己拿主意。”
赵德昭怔住了。
“父皇，这…于礼不合…”
“什么礼不礼的。”赵匡胤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是太子，早晚要坐到这个位子。”
“而且，朕也确实需要休养，待朕养好了身子，山前七州，朕还要亲自去拿。”
赵德昭看着父皇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隐隐觉得，赵匡胤放权，不只是因为身体原因。
还有别的什么。
但他没有追问。
“儿臣遵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