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周渭便和吕余庆奉命来到宫中。
人进门时，赵德昭正坐在案后翻看一份文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坐。”
周渭和吕余庆在客位坐下，赵德昭刚要开口问粮价的事，吕余庆却抢先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叠纸，双手呈上：
“殿下，科院那边已经把交子做出来了，臣带来了一版，请殿下过目。”
赵德昭微微挑眉，接过那叠纸。
纸面呈淡黄色，触感柔韧，入手便知非寻常纸张。上面印着精细的纹路，正中是一幅屋舍人物图，线条细密繁复，边缘处还有一圈极小的文字，不凑近几乎看不清。
赵德昭对着光看了看，隐约能看到纸中透出暗纹，似有云水图案隐现其间。
基本上古代能用到的防伪技术，也都用上了。
赵德昭将交子放下，满意地点了点头：“做的不错，印了多少？”
“这还只是样版。”吕余庆道，“待殿下确认后再大量印制。”
周渭和吕余庆对视一眼，周渭先开了口：“臣还有一事禀报。”
“说。”
“近来宋辽榷场重开，辽国在河北、河东等地大量低价倾销牛羊、北珠、兽皮等物，只收铜钱。”
周渭说道：“短短两月，边境州府的铜钱流失极为严重，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市面无钱可用的窘境。”
“有多严重？”赵德昭问。
“据臣估算，两月之内流失的铜钱至少在二十万贯以上。”周渭面色凝重，“若长此以往，河东、河北的商业将陷入瘫痪。”
赵德昭手指轻叩桌面，没有说话。
周渭又道：“臣以为，既然辽国可以向我们倾销货物，我们也能向辽国卖些东西，把铜钱再赚回来。比如丝绸、茶叶，这些在辽国一向紧俏，价格可以定高些。”
赵德昭摇了摇头：“茶叶和丝绸多半产自江南，如今江南尚未归宋，若江南商人趁机加价，我们能赚多少？况且，若是辽国用他们自己的钱币来交易，我们又该如何？”
周渭愣了愣：“这……”
辽国虽然在大量吸收大宋的铜钱，但是辽国本身也铸造了许多铜钱和铁钱。
而且辽国的铜钱和铁钱，是出了名的烂，质量差。
大宋铜钱含铜量高达60%以上，辽国铜钱能有30%不错了，而且做工很差。
如果是那样，必然有大量劣质货币流入大宋。
古代的钱流通，都是装在一起，运输中颠簸、挤压，极容易磨损。
辽国那些货币用久了容易坏，坏了就不能用了，如果流入进来，等于是大宋自己收了一大堆垃圾。
所以10世纪的贸易体系，不能照搬21世纪的国际贸易体系。
因为底层的金融体系就完全不同。
没有银行对货币做保证，国际贸易就没法大规模自由往来。
如果大宋要对周边搞大倾销，还得把货币统一，那就更需要纸币和银行了。
有银行在，纸币破损，可以去银行兑换新的。
银行就是金融信誉的保证。
吕余庆苦笑道：“殿下，臣走访过一些商行，他们最担心的就是朝廷一纸令下，交子不能兑换铜钱，若是如此，他们手里的交子便是一堆废纸。”
周渭也点头：“臣和吕公也曾商议，要不强令京畿路禁止使用铜钱，只准用交子交易？”
“不可。”赵德昭断然摇头，“若是强令禁止，所有人都跑到银行来挤兑，银行那点储备铜钱，能撑几天？而且如此一来，其他各路商人也必然不敢来京畿路做买卖，对京畿民生是致命打击。”
周渭和吕余庆都沉默了。
他们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赵德昭站起身，在房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这样，待交子开始推行后，头一个月，你们找些人，不断在银行用铜钱兑换交子，再用交子兑换铜钱。来来回回，反复操作。”
吕余庆眼睛一亮：“殿下这是要学商鞅徙木立信？”
“差不多。”赵德昭道，“银行这种东西，本质就是一个信任机构。而信任关系，是需要时间和次数来培养的。”
周渭和吕余庆都点头，但心里还是忍不住犯嘀咕。
殿下您也知道需要时间，可您只给了我们三个月啊。
“那……如何加深双方信任呢？”周渭问。
“让更多有钱人把钱存进银行里来。”赵德昭道，“银行与他们合作得多了，信任自然就深了。”
吕余庆实在跟不上赵官家的思路了，忍不住道：“可是殿下，有钱人凭什么把钱存进银行？他们放在自家地窖里不是更放心？”
赵德昭早就料到会有此问，微微一笑：“若是银行不但不收他们的管理费，还每月返千一的利息给他们呢？”
周渭和吕余庆两人同时瞪大了眼睛。
那些商贾官员把钱存到银行，不但不收取管理费，还要给他们钱？
周渭皱起眉头：“返给那些人的千一的那部分钱，从何处来，这是亏本啊，殿下，请慎重！”
“那如果银行再借贷给你，月利息为千六呢？”
“臣开销甚少，月俸已然足矣，不需要借贷……”周渭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赵德昭看着他：“你明白问题了？”
周渭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可是如果到银行存钱的人多了，都把钱存到银行，存1000万贯，一个月就要给一万贯的利息出去，如果借贷人一个月不给银行还一万贯，银行就亏本。”
“若是臣要给银行还一万贯，至少要借贷十七万贯，可实际上，臣根本不需要借那么多钱！”
周渭仔细一想，就明白赵德昭提出的这个方法的漏洞在哪里。
这还只是存一千万贯，若是两千万呢？
那岂不是银行至少要收够两万贯的利息，也就是说，银行至少要放出去三十四万贯的钱贷。
可实际上，有这种需求的商贾也好，官员也罢，都是很少的！
因为这些商贾中，一个月能赚够两万贯的，都是极少数！
就算能赚够，也要全部还银行利息？
那这些商贾岂不是在为那些存钱到银行的人打工？
所以存钱返利这种玩法，行不通？
赵德昭笑了。
他确实低估了周渭在金融上的能力，只能说不愧是大宋首届科举的榜眼。
赵德昭说道：“哪些人需要对钱财进行看管？”
“商贾，官员，封疆大吏。”周渭道。
古代的有钱人，那些家财万贯的，钱都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