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龙舌兰那辆的车上下来后,森山实里并未直接返回自己的座驾。
他如同一个普通的夜归者,不紧不慢地踱步,拐进了附近一条相对僻静的商业街后巷。
东京的深夜,街头依然有零星的行人和车辆,霓虹灯不知疲倦地闪烁着。
森山实里看似随意地浏览着橱窗,在自动售货机前驻足买了一罐黑咖啡,倚着墙壁慢慢啜饮。
他的感官却如同精密的雷达般全面开启——眼角的余光扫视着身后的街角、对面大楼的窗户反光、以及任何可能长时间停留的车辆;耳朵过滤着周遭的声音,分辨着是否有重复或刻意的脚步声;甚至对空气中风向的细微变化也保持着警觉。
这是刻入骨髓的习惯。
与组织的人,尤其是琴酒直接接触后,无论任务看似多么简单,必要的反侦察程序绝不能省略。
他花了近二十分钟,迂回穿行了三条街道,两次突然折返,甚至短暂进入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观察。
最终,在确认没有任何“尾巴”或可疑视线黏着自己后,他才如同滴水入海,悄无声息地融回自己停车的位置。
发动引擎,黑色的轿车平稳地滑入车道。
车厢内熟悉的、属于他自己的洁净气息,让他高度集中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
夜晚的街道畅通,很快便回到了那座静谧的宅邸。
已是后半夜,森山事务所一片黑暗与寂静。
玄关处为他留着一盏光线柔和的夜灯,这是小兰细心留下的习惯。
他悄无声息地换上室内鞋,如同影子般穿过走廊,没有惊动任何人。
回到自己位于二楼的卧室,他摘下伪装用的平光眼镜,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今晚的会面、与龙舌兰那令人哭笑不得的搭档经历、以及后续潜入公寓的短暂行动,虽然体力消耗不大,但精神始终处于一种紧绷的“工作状态”。
他需要清洗掉这些气息。
从衣柜取出柔软的深色丝质睡衣,他走进了相连的浴室。
没有开大灯,只点亮了镜前灯和浴缸上方的氛围灯。
温热的水流哗哗注入宽敞的浴缸,他褪去衣物,跨入水中,让微烫的水包裹住身体,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
身体放松下来,大脑却仍在有条不紊地运转。
三天后,满天堂发布会……公开场合,人流密集,有利有弊。
弊在于变数多,容易受到无关干扰,甚至可能撞见意想不到的人。
利在于,人流同样是最好的掩护,便于交接和脱身。
他需要在明天,去那个会场实地踩点。
熟悉所有出入口、安全通道、卫生间位置、监控摄像头范围,甚至要观察发布会当天的安保级别和人流导向。
预案需要多做几套,以防万一。
这是他在以前的工作中养成的铁律:情报与准备是生存的基石。
泡了约莫二十分钟,身上的疲惫和紧绷感被热水熨帖得差不多时,他才从浴缸中起身。
放掉水,用宽大柔软的浴巾仔细擦干身体和头发,换上丝滑的睡衣,周身萦绕着沐浴后洁净温热的气息。
推开浴室门,卧室内只开了一盏床头阅读灯,光线暖黄。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脚步微微一顿。
他的床上,被子被掀开了一角,一个小小的身影正靠坐在床头。
小哀穿着她那身标志性的深红色睡衣,怀里抱着一个靠枕,茶色的短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她没有在看书或做任何事,只是静静地坐着,听到动静,冰蓝色的眼眸便转了过来,直直地看向他。
显然,她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会儿了。
“回来了?”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一如既往的平静清冷,但细听之下,似乎比平时少了一分疏离。
“嗯。”森山实里应了一声,用毛巾擦了擦还有些湿气的发梢,走到床边。
“这么晚了,还没睡?找我有事?”他语气温和,带着询问。
小哀将怀里的靠枕挪开了一些,腾出位置,示意他坐下。
她的表情是那种惯常的、属于科学家的认真:“森山,有件事,我觉得需要和你商量一下。”
森山实里依言在床边坐下,与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深夜造访,且是直接到卧室等他,这本身就不太寻常:“什么事?你说。”
小哀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斟酌词句,然后才清晰地说道:“APTX-4869的阶段性解药,第一号样品,我已经完成了基础的理论验证和初步的活体实验。”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但是……关于是否,以及何时,将它给江户川使用,我有些……犹豫。想听听你的看法。”
森山实里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诧异。
这是他第一时间升起的情绪。
并非因为解药的进展——他知道以她的能力,这是迟早的事——而是因为她选择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来向他征询意见。
药物研发、风险评估、应用伦理……这无疑是她的专业领域,是连工藤优作那位世界闻名的推理小说家都未必能提供核心建议的范畴。
而他,森山实里,一个杀手和侦探,在这方面能提供什么有价值的“看法”?
更合理的选择,难道不是应该先与同为药物受害者、且智力超群的柯南本人讨论,或者与他的父亲工藤优作商议吗?
毕竟那关系到工藤新一未来的身体乃至生命安全。
她来找自己,真的只是为了“听看法”?
心中思绪电转,但森山实里的面上并未显露太多疑惑。
他顺着她的话题,以一种务实的态度问道:“这个‘第一号样品’,就目前的实验数据来看,副作用明显吗?安全性如何?”
谈到专业领域,小哀的语气恢复了科学家般的冷静客观:“目前用小白鼠进行的动物实验,已经进行了超过一百个样本周期。”
“没有出现致死案例,主要的异常反应集中在短暂的体温波动和轻微电解质紊乱,均在可控范围内。”
“从现有的数据模型推断,对人体产生严重不可逆伤害的概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三。”她给出了相当精确的风险评估。
“低于百分之零点三……”森山实里沉吟着重复这个数字,“听起来,安全性似乎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高的标准。那么,犹豫的点在哪里?是担心那百分之零点三的未知风险,还是……”
他看着她微蹙的眉头,“有其他考量?比如,药物的来源是否会被追溯?或者,变回工藤新一后,他和他身边的人可能面临的新风险?”
他提出了几个可能的方向,试图引导她说出真正的顾虑。
小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风险和后续影响,当然是必须考虑的部分。但……”
“我明白了。”森山实里没有强迫她立刻说清楚,而是给出了一个看似最中肯、也最符合常理的建议,“既然药物本身的安全性看起来有保障,那么最终是否使用、何时使用,我想,决定权应该交给当事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