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那也是一个秋天,在伊利诺伊州漫山遍野金黄的枫叶迎送下。
他们一群人乘坐破冰船,抵达了遥远的格陵兰岛。
北极圈边缘海风中,夹杂着让人迷醉而战栗的气息,冰冷而又血腥。
那场灾难发生得太过突然,以至于没人能够立即作出正确有效的应对方案。
“打捞!快把他们拉上来!”昂热像是一头发怒的狮子,
他在世界另一端,隔着遥远的距离,用怒吼声彻底唤醒了战栗惊恐的队员们。
但是一切都晚了。
冰海之下,六人下潜小队身上挂载的牵引绳宛如系住了一座山岳。
船只起吊机和涡轮发动机再怎么努力工作也无法拉回他们的同伴,甚至连船身都被海底那看不见的无形旋涡牢牢吸住了。
就好像在冰海内部,有一头海怪拽着探索小队的身体,让他们无法上浮。
利维坦,这个噩梦般的名字浮上了每个人的心头。
嘈杂的无线电波,惊慌失措的人群,黑白两色的画面……那一幕好像回到了亘古年代的人类面临天灾,在无可匹敌的自然灾害面前,人类孱弱的身躯根本无计可施。
格陵兰海域的破冰船、大洋彼岸的伊利诺伊、欧洲的波涛菲诺……世界各地时刻在对下潜计划保持关注的人们,都亲眼见证了那如同断片般的绝望感。
噗通——
有人跳进了海水之中。
那位刚刚三十出头的执行部年轻教授,毫不犹豫冲入了一线。
但短短几秒过后……又或者是几分钟过后,象征着施耐德体征健康的数据监测齐齐归零。伴随着巨响,数吨重的透明冰块落在甲板上,浑身是血的施耐德大部分身体都被封冻在了冰块中,而下潜队员们依旧不见踪影。
没人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更没人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龙王级别的灾害击碎了他们任何自以为周全的准备。
他们不是猎手。
他们只是一盘美味的佳肴,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主动端上了餐桌。
“继续......继续......下面还有人.......一个人……”
有人读出了冰封内部,施耐德教授艰难的口型。
医学仪器显示这个男人已经失去了意识,处于完全休克状态之中。
但他仍然带回来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情报。
这一幕和一百年前卡塞尔庄园外,那具从废墟之中站起来的尸体何其相像。
施耐德被冻在冰块里,半个嘴唇像蛛网一样碎裂了。冰层之下,他的喉咙和脸颊分明密布着危险的裂纹,只能做出不明显的口型。
但这也是唯一目前的行动方针。
六根缆绳同时绷紧,第二块巨型冰块被拉了上来。
那冰块看上去是如此的澄澈透明,就连里面海洋生物呼吸的气泡也清晰可见,最深处冰封着一个怒目狰狞的男人。
男人全身肌肉泛着淡淡的青铜色泽,在言灵释放初期就被封冻在了冰块中。
言灵·青铜御座,这是下潜小队队长的言灵。
接下来是第三块、第四块……更多冰块被抢出了水面。
但那些冰块里面却只剩下干枯的人形了,梳着利索红短发的女孩、冷漠的男孩、面容僧侣般肃穆的光头、头长发漫卷的妩媚姑娘……每个人看上去都皱巴巴的,仿佛被地狱般的低温,吞噬尽了血肉和内脏,乃至曾经鲜活过的灵魂。
水下声呐再也无法检测到另一个心脏的鼓点。
战斗悄然结束了。
幸存的人们无法继续面对这样的情景,在如此惨败面前,船上乱成一团。
……
“坚忍、执著、残酷、凌厉,这些与其说是人类的美德,不如说是龙的天赋属性。”
“作为战士而言,龙就是那么完美,而人类天生就懦弱,会犹豫会恐惧,也会放弃。”
“但你和你的校长却不能容忍自己有人类的缺点,你们强迫自己像龙类一样冷酷无情。你们这种人会越来越强大,也越来越孤独,孤独强大得像龙一样……”
“有人还在等你。”
隐约间,芬格尔好像听到了一个老人的声音。
但却不是昂热的声音。
他浑浑噩噩的,觉得身边一片黑暗,没有一丝光芒,也没有声响。
“在等你……等你很久了,你需要回到格陵兰,去杀死那条该死的龙。”
不是幻觉。他如同在黑暗中漂浮了数十年,突然抓住了那根救命的稻草。
芬格尔睁开眼,洁白的天花板映入他的眼帘,床边坐着一位头戴牛仔帽的老人……不,是两个头戴牛仔帽的老牛仔。
他认得这两个老家伙。
一个他很熟悉,他的导师,莱昂纳多·弗拉梅尔,
而另一个,他经常在档案和旧报纸里看过,北美混血种的领袖,菲德里斯·冯·汉高。
“你醒了。”副校长语气淡淡的,面对自己的学生,他总是像当年伊娃女士面对自己一样。
“你应该还不清楚现在的情况。”
“他们都死了。除了半身不遂的施耐德……和勉强被我保住精神的EVA。”
“算上你,一共三个半人活了下来。”老牛仔说了一个不太幽默的冷笑话。
“三个二分之一,一共一点五。”
芬格尔没有笑,他只是在奋力呼吸着,空气像刀刃切割他的肺部。他的脑海中涌现出无数画面,有的是冰冷的海水,有的是无菌室里医生的讨论,有的是男人和女人的哭泣,他竭力整理着思绪……但怎么也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勉强保住精神是什么意思。”
“晚点我会让你和她聊聊。”副校长说道。
“那利维坦呢?”
“没有下落。‘太子’也是。我建议你不要再深究了。”
副校长若有深意道:“这是校董会那边的安排,他们派遣了更专业的团队。”
“至于你……你现在已经废了。强行追究也没用。”
“三个月前,我们安排了你的父母参加你的葬礼,在他们的眼里,你已经死去了。”
“虽然在我眼里……你确实也已经死了。”
芬格尔脑海中闪过那些混沌之中,无数男人女人哭泣的画面,他明白老牛仔说话一贯直接,对他自己也是。
死去……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