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郃冲进人群的时候,世界忽然变小了。小到只剩下眼前这一臂的距离,小到只能看见刀锋划过的地方。
环首刀在他手里活了。劈,砍,削,哪样顺手用哪样。刀刃贴着敌人的胳膊横过去,皮肉翻开,骨头露出来,那人惨叫一声往后倒,撞在身后的人身上。
环首刀刀身微微有弧度,这就让其在挥舞起来的时候相当顺滑,一刀劈完,腰腹加上手腕一起用力,下一刀就接着来了。
张郃没有停下脚步,刀收回来,反手一抹,另一个人的喉咙就开了。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热乎乎的。他不爽的眯了一下眼,继续往前挥砍,一路上都是他砍下来的断臂残肢。
整个战场都太乱、太挤了。胡人的步卒、溃兵、还有那些被裹挟来的杂胡,全都挤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粥。长矛在这里用不上,弓箭在这里用不上,只有刀,只有像环首刀这样短、这样利、这样狠的刀,才是这里的主导者。
张郃侧身躲过一枪,顺手抓住枪杆,把那胡人拽过来,一刀捅进他肚子里。刀斜下拉开来的时候,带出一截肠子。那人抱着肚子跪下去,张郃一手撑在那人的背上,一个滚身翻了过去,落在另一堆人中间,继续开无双。
将士们都有些嘀咕,虽然张将军平时也非常勇敢善战,但是今天却是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变得疯狂而凶狠。
张郃还不知道自己的部下正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自己,或者就算知道了他也不在乎。他只感觉自己整个人燃烧了起来,长久以来压制在他心中的戾气被完全的释放了出来。袁绍的轻视、朋友的阵亡、日趋衰败的河北,甚至潜藏在他心中深处,对刘备的敌意,让他忘我的朝着胡人施展自己的武艺,尽情的发泄自己的怒火。
如果当时袁绍能听一听他的意见,那么就不会有后来的长葛坡惨败,他的朋友们和部曲们也不会一朝丧尽,落得个埋骨荒野的可悲下场。
张郃甚至无法表达对刘备,那个直接导致无数河北将士死亡的刘备的不满。因为刘备现在是河北的金主,是袁谭的重要支持者,是他们绝对不能得罪的盟友。
而他只能把这一切憋在心里。三年啊,整整三年啊,占据了他人生十分之一的时间啊!
他每天晚上都会回到那个该死的鬼地方,一遍又一遍的看着自己的兵马被石弹、弩箭像射死一条路边的野狗一样杀掉。
可是他却没办法恨刘备,因为在那个时候,刘备是他们的敌人,对待敌人只要不是完全没有下限,用出什么招式都不为过。
特别是刘备在不断的给袁谭输血,用自己的物资帮着稳定局势和整军备战之后,张郃就完全不能恨刘备了。如果没有他,那么河北的百姓以及他的家乡不知道还要遭到怎样的残酷景象。
那么把这一切都归咎于袁绍呢?
袁绍都死了!他难道要和一个死人争论当时是不是他的错吗?就算是他的错,袁绍还能从棺材里爬出来给他道歉吗?
而且当时的袁绍所做的也真的不能算错。曹操和刘备这两个人在虚弱的时候就南征北战胜利不断,要是再让他们安心发展几年,战胜的希望更加渺茫了。
两个仇人,一个恨不得,一个恨不了。就是这种拧巴的感觉,弄的张郃几欲发狂。
人生就是这样,既不让人舒舒服服的活,又不让人痛痛快快的死,只是在无尽的苦难当中咂摸出一点甜味,好让自己可以在苦难中勉强坚持下去。
最终,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汉灵帝刘宏。要不是这个人,天下也不会到这样混乱的地步,不会有这么多人死掉。
本来如果按照原本的历史走向,张郃只能在日复一日的愧疚中走向人生的终点。
可是现在,一个长短正好的敌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可以让他尽情释放自己的情绪。
好!来的太好了!我打不了刘备我还打不了你们吗?!
胡人开始害怕了。
他们在草原上没见过这么可怕的存在,比张郃不要命的没张郃能打,比张郃能打的……不好意思,现在的草原上还没有战斗力比张郃还能打的存在。
按照胡人们的想法,这一场仗就不应该打起来。按照流程,不应该汉人躲在城池里面,任由他们在外边驰骋。出战的时候也是堂堂正正的列阵对攻,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句直接冲过来。
而且如果是个英勇的将军来,胡人们还能理解,可是现在在场地中央像个血人一样的张郃是怎么回事,你们汉人是没人了吗?要这样一个疯子来和我们打,无论是对于我们还是对于这个疯子来说都不太公平吧。
你们汉人不按套路来!我们胡人也不惯着你们,今天不打了!来日再战。
逐渐有胡人开始脱离队伍,开始了溃逃。其他胡人见有人做了先行者,也跟着有样学样的往后跑。
可是在遭遇战的情况下,这样的行为只会让原本就在混乱边缘的指挥系统彻底瘫痪。胡人将领的命令发不下去,来自士卒的反馈将领也收不到,只知道前方一片混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实在是不应该,因为这样一来,胡人将领就对越来越靠近他的危机毫无防备。
他只感觉到面前的队伍越来越混乱,凭借着将领的第七感,他敏锐的觉得现在是离开的好时候了。
再加上混乱的人群不断冲击着他的亲兵们,现在的他已经和自己的护卫们失去联系了,这让他相当没有安全感,立即调转马匹准备开溜。
在战场上露出自己的后背,这是大忌中的大忌。不仅是无法对即将到来的敌人做出反应,也无法观察到背后的人是否值得托付后背。
显然,这些胡人是不值得的。
他们看见了自己的将领缺乏保护,狼狈的准备离开之时,一个个眼睛亮的跟要放激光似的。
他们可不是看上了将领五大三粗的背影,而是看上了他胯下的那匹马。对于牧民来说,只要有马,那就是回到舒适区了。
至于马背上的将领,管他呢,我就算要被单于杀了,那也得先活着回去才能被杀。
人均现实主义者的胡人根本不在乎将领的重要性,直接伸胳膊把人拽下来了。随即又是一阵大乱斗,胡人之间自己内讧打了起来,连带着那个被拽下马的将领也挨了几下狠的。
最后的胜利者鼻青脸肿的骑上马逃之夭夭了,只剩下一群抢马失败者以及无缘无故又被揍了一顿的胡人将领。
这下好了,原本自己还是主动请缨打先锋,本想在蹋顿面前露露脸,现在倒好,把自己坑里边了。
本来他以为到目前为止已经倒霉透顶了,长生天应该不会逮着一个人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