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骑快马应声而出,贴着地面飞掠过去。他们没有直接冲进城门,而是先沿着城墙根跑了一圈,又绕到城门洞口往里面张望了一会儿。然后,领头的那个人调转马头,冲着远处的轲比能拼命挥手。
“轲比能!没人!真的没人!”
轲比能的心往肚子里落了一点。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几千骑兵黑压压地铺满了官道,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每个骑手的眼睛里都闪着一种饥饿的光。
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瘟疫的惊吓,刚刚在营地里丢弃了几百个同袍,士气低落得像是被霜打过的草。可是现在,听说他们能从卑鄙的并州人手上占便宜,一个个立刻像白眼果蝇一样抖擞起了精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派人去找高干。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王八蛋,我得当面问问他,昨天跟我赌咒发誓的时候,脸疼不疼。”
首领们哄笑了一声,然后各自散开,回到自己的队伍里传达命令。
轲比能深吸一口气,抽出腰间的弯刀,往城门的方向一指:“冲!”
马蹄声像是夏天的闷雷,轰隆隆地滚过并州的土地。
前锋骑兵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城门洞里果然空无一人,只有早晨运粮的板车还歪在一边,车轱辘上的泥巴都没干透。鲜卑骑兵鱼贯而入,马蹄铁在城门洞的石板上磕出一串火星,然后猛地冲进了瓮城。
鲜卑人涌进定襄城的消息,传到高干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府衙里喝茶。
昨天刚谈好了和约,今天一大早运粮队又顺利进城,高干的心情难得地好了一阵子。他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只陶杯,热气袅袅地升腾着,旁边摊着一卷竹简,上面记录着这批粮食的数量和入库情况。
他一边喝茶一边盘算:鲜卑人撤走之后,并州的压力就暂时解除了。接下来只要稳住轲比能那个蠢货,他就能把刘备的人放进来,让他们一路追击鲜卑人去,他就可以安心的消化这一大批鲜卑人的战利品。
而有了这笔款子,他就能让并州的实力再上一层楼,倒是鲜卑人和汉军碰个两败俱伤,他就能腾出手来对付南边的刘备。
只要再给他半年时间,他就能把并州经营得铁桶一般。他这晋王的身份,就算小皇帝不封,他也在事实上就成立了。
还没等他从美好的设想中醒过来,一个亲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府衙,靴子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差点扑倒在地。
看见下属这副模样,高干的心情迅速晴转多云:“搞什么?!连基本的规矩都忘了?!你是想挨板子了?”
“主……主公!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你最好是真的不好了,要不然我把你吊起来抽。”高干把茶碗往小桌上一扔,显然憋着火。
“鲜卑人!鲜卑人杀进城了!”
高干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站起身。茶杯被他的袍袖带到地上,啪地碎成几片,茶水溅了一地。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骤然拔高,方才的从容一扫而空。
“鲜卑人怎么会杀进城?轲比能不是已经撤了吗?城门是关着的,他怎么进得来?”
“城门……城门没关……西城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守门的兵全跑了,鲜卑人的骑兵直接冲进了瓮城……”亲兵的眼泪都下来了,显然他对这个消息也是惊恐万分的。
高干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难道说城中有鲜卑人的内应,是他们偷偷打开了城门?还是说,有人叛变了,想借鲜卑人的兵力除掉他?
无论怎样,现在都是生死攸关的时刻了。
高干顾不上披甲,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长剑,大步流星地冲出府衙。门口的亲兵们慌忙跟上,一行人沿着街道往西门的方向赶去。
门外的街道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是不知道该往哪跑的士兵。有人喊:“胡人进城了!”,有人喊:“往南门跑!”,还有人趁乱在砸路边商铺的门板,想发一笔横财。
高干一刀鞘砸翻了一个正在砸门的溃兵,厉声吼道:“传令!守军给我顶住!南门的兵全部往西门压过去!快!”
亲兵们应声四散,转眼就没了踪影。
高干自己也没闲着,立马拉起还能听指挥的军队,往南边的城门赶。
他心里清楚,一旦失去城墙作为庇护,那么步卒面对鲜卑人最大的优势就已经没了,失败是早晚的事。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跑,不要被活捉。
还没走到一半,前面就传来了喊杀声。不是从南面,而是从四面八方都传来了厮杀的声音。鲜卑人已经不止占了城门,他们在往城中心推进,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一个亲兵指着前方的十字街口:“主公!南面的街道被占了!我们过不去了!”
高干正要开口,身后突然响起马蹄声。他猛地回头,看见北面的街道上也出现了鲜卑骑兵的身影。那些骑兵的马背上绑着脏兮兮的旗帜,正沿着街道往这边冲过来。
鲜卑人的两翼像是伸出去的两只手一样,将城池的内部环抱其中,等于从高干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身处对方的包围当中了。
“快,往北边走!”
北边的内城是高干最后的选择,他之前强攻过这里,知道这里有多硬,和他嘴都快差不多了。
高干跑过很多次,亲征黑山军的时候被打的丢盔弃甲,他愣是从最靠近敌人的地方一路跑到了所有人的前面。和白波贼残部斗智斗勇的时候身中埋伏,他也是靠着两条腿跑赢了才捡回一条命的。
他相信自己这次也一定可以跑掉,必须要跑掉。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鲜卑人的马蹄在石板路上敲出的那种密集的响声,像是有人在用锤子一下一下地砸他的后脑勺。他不敢回头,只是拼了命地往前跑。身边的亲兵们喘着粗气跟着他,甲胄的叶片互相碰撞,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内城越来越近了,高干甚至可以看见之前死在这里的并州军留下的血迹了!
太好了!终于到了!
“开门!”他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门开得很快。守门的并州军士卒从门缝里看清了来人,慌忙拉开沉重的门闩,把高干一行人迎了进去。然后门又轰然关上,一切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