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干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肺像是被人攥住又松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血腥味。身后的亲兵们也好不到哪去,有的直接瘫坐在地上,有的靠着墙根干呕,甲胄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狼狈得不像一支军队。
过了好一会儿,高干才直起腰,开始打量这座内城。
北瓮城很大,大到足以装下几百人的绝望。四面都是高墙,靠山的那一面干脆就直接凿在崖壁上,连攀爬的缝隙都找不到。唯一的出口就是那道门,已经被他亲手关上了。地上乱糟糟的,还能看见之前厮杀留在这里的血迹,
高干直起腰,可是还在喘气:“清点人数,所有人,站起来。”
亲兵们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开始在院子里列队。守门的士卒也加了进来,零零散散地站成几排。高干一个一个地数过去,每多数一个,心里的凉意就深一分。数到一半的时候他已经不想再数了,但还是强迫自己数完。一共三百一十二人。加上几个在路上跟过来的散兵,拢共三百出头。
三百。
高干站在那里,好久没有说话。昨天他还是定襄城的主人,手下有几千人,可以跟鲜卑人谈条件,可以让轲比能那个草原蛮子在城外和他谈判。现在他只剩下三百人,被困在一座他自己清理干净的瓮城里,连一个多余的活人都没有。
三百个人……哪怕是运粮队的护卫都不止这么点人。就这么点人,什么都做不了!
“把营房、仓库、马厩都搜一遍。看看还有多少粮食,多少箭矢,多少能用的东西。全部报给我。”高干悄声对自己的亲兵队长说道。
说这话的时候,高干的声音压的很低。总不能说自己这个当领导的心里也没底吧。
亲兵队长带着几个信得过的人去了。高干拍了拍地上的灰尘,靠着一根廊柱坐下来,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后背贴着冰凉的木头,那股凉意透过袍子渗进皮肤,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三百个人需要的粮食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人少了之后虽然战斗力上乏善可陈,但是好处就是分粮食的人少了。只要有一些粮食,那么至少每个人可以混个水饱。
没有箭矢还有刀枪剑戟可以用,但是没有粮食那是真的不行。鲜卑人虽然占了城,但要完全控制住定襄城还需要时间。如果他能撑到天黑,或许可以趁夜色摸出去,找一条鲜卑人还没封锁的小路……
脚步声打断了思绪。亲兵队长回来了,走得很快,比刚才去的时候快得多。
“主公。”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高干睁开眼,看见亲兵队长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粮食呢?”
亲兵队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没有粮食。营房里没有,仓库里没有,马厩里也没有。全搜过了,一粒粮食都没有。”
高干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亲兵队长的衣领:“你说什么?怎么可能没有粮食?北瓮城以前可是囤粮的地方,你他娘的到底搜了没有?”
“搜了,主公,真的搜了。”亲兵队长的声音在发抖,“灶台底下、地窖里面、连墙角的老鼠洞都掏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口空锅,灶膛里的灰都是凉的。”
高干松开手,整个人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他想起来了,之前躲在这里的鲜卑人肯定是把里面的粮食吃完了才主动出来骚扰他们的。之前自己以为万事大吉了,粮食全部放在外城的,根本没往这里运。
完了,这下真是大本钟下寄快递,一边开摆一边寄了。
“水呢?总不能水都没一口喝的吧?”
“水还是有的,城中有一口水井。但是主公,光喝水可撑不了几天啊。”亲兵队长十分犹豫的对高干道。
在他看来,事情到了这个份上,还是赶紧投降了吧。说不定还能死的痛快一点,饿死可太难受了。
一个壮年汉子光喝水不吃饭,最多能撑七天。高干的三百人刚刚经历了一场溃败,体力和士气都已经跌到了谷底,精神也十分萎靡,只会撑得更短。而在七天之内,外面的轲比能甚至不需要攻城,他只需要把门堵住,等着他们自己饿死在里面就行了。
一个守门的士卒突然跑过来:“主公!门外有动静!”
高干快步走到门边,贴着门缝往外听。马蹄声,由远及近,数量不少。然后是一阵嘈杂的人声,用的是鲜卑话,他听不太懂,但语气里的兴奋和得意是不需要翻译的。
那些声音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门外。
高干屏住呼吸。门外的鲜卑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响起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说汉话,带着明显的草原口音,懒洋洋的,像是在招呼一个老朋友。
“高刺史,你的老朋友来了,怎么不出来见一见呢?”
高干一愣,这种时候他那还有什么老朋友。随即想起这个声音,真耳熟啊……
他娘的,是轲比能!
“卑鄙小人!竟然偷袭我!等汉军来了,你必死无疑!”高干怒声呵斥道,现在他也不管什么别的了,谁要能把轲比能这个王八蛋打死,他就支持谁。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大门封上以后,轲比能看不见高干的脸。但是从他咬牙切齿的怒骂声中,他也能想象到门后面的高干是什么样子。
他本来想回一句嘴,但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先搞背刺偷袭的人骂学他的人是卑鄙小人,这件事本身就够好笑的了,不需要他再补什么。
“来几个人守在这里,只要里面的人敢出来,马上就叫骑兵来!”轲比能低声嘱咐了几句,又对着大门大声呼喊:
“高刺史,要是肚子饿了记得出来吃饭啊,你放心,只要你肚子饿了,无论什么时候,我一定将你奉为上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