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人手。轲比能也不管高干如何在门后面骂他,三两步离开了。
轲比能大步流星地往城中心走。一路上到处是鲜卑士兵在街道上穿梭,有的扛着缴获的布匹,有的牵着从马厩里搜出来的骡子,还有几个人合伙抬着一口大锅,也不知道是从哪个伙房里顺来的。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那种辛苦了好几天终于捡了个大便宜的笑,藏都藏不住。
本来以为这一次要出大事,没想到,回家之前还白捡了这么多好东西,爽!
议事的地方选在了高干的衙门里,这里长短大小正好,里面的设施也很好,吃的玩的什么都有。
轲比能走进去的时候,几个部落首领已经到了。他们围坐在高干昨天还坐过的那张案几旁边,桌上的茶具还保持着高干逃跑时的样子,杯子歪了一个,茶水早就凉透了,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暗色的水渍。一个首领嫌碍事,直接把茶杯拨到地上,把一张刚画好的地图铺开来。
“轲比能来了!”
几个首领齐刷刷地抬头,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毫不掩饰的笑。
那个年长的首领乐呵呵的给轲比能倒了一碗茶水:“轲比能,你来得正好!我刚从粮仓那边过来,你知道高干那小子运了多少粮食进来吗?一千两百石!全是今年秋天刚收的好谷子,一颗霉的都没有!这下好了,全落到我们的口袋里面了。”
另一个首领抢过话头:“库房那边我也看了,咱们之前给高干的那些东西,全堆在里面,连箱子都没来得及拆。还有一批城里的缴获,什么铁器、布匹、药材,数量真不少!”
“还有那些病了的弟兄都搬进去了,有房子住,有井水喝,萨满说比在帐篷里挤着强。虽说这病还不知道能不能治好,但至少不用把弟兄们扔在野地里等死了。”
轲比能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茶水是冰凉的,还有点涩口,但他喝得特别顺口。
一次行动迅速,让他们大赚了一笔,要说心情很沉静那是骗人的。本来以为这次南下是亏本的买卖,折了人,染了瘟疫,还被高干背刺了一刀,能全身而退就不错了。谁知道最后不但拿回了自己的东西,还白捡了一座城,白赚了一千两百石粮食。
轲比能放下杯子:“好了好了,都别光顾着高兴。东西是到手了,但咱们不能在这儿待太久。南边的刘备随时可能追上来,高干的残兵还在城外散着,咱们要是舍不得走,搞不好就得被人包了饺子。”
首领们安静下来,等着他拿主意。
“还是我们之前商量好的那样,赶紧收拾东西走,今年先过个好年,明年再来个汉人们玩玩。”
“我们今晚就走。趁着夜色,骑兵在前,步卒和辎重在中间,后卫拖后。病人留在城里,给他们留够水和几天的粮食,等瘟疫过去了再派人来接。如果汉军追上来攻城,他们就得先攻城才能过城,我们大部队有足够的时间跑。”
“把病人留在这里?”一个年轻的首领犹豫了一下:“那万一汉军打进来……”
轲比能抬头看了他一眼:“那还更好呢,你觉得这个病汉人不会得吗?要是贸然入城,搞不好汉军也要得病,那反倒还给我们省了事。”
首领们互相看了看,然后纷纷点头。
这个安排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病人留在城里,有水有粮有房子,比跟着部队在野外奔波强得多。留下的人也足以成为一道缓冲,继续拖累汉军,给他们创造逃出生天的机会。
首领们纷纷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片杂乱的声响。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这趟回去能分到多少东西,有人低声讨论着病人们留在城里的具体安排,还有人开了个关于高干的玩笑,惹得周围几个人笑出了声。
笑声还没落下,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快又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着跑的人。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帘子被猛地掀开,一个满头大汗的斥候冲了进来。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斥候的脸色发白,嘴唇干裂,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然后定在了轲比能身上。
“轲比能,南面……南面有军情。”
轲比能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来,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但眼睛里已经没了笑意。他看着那个斥候,手里的杯子慢慢放回了桌上。
“什么军情?”
“是……拓跋部。他们逃回来了!”
一瞬间,整个屋子里,所有的笑声、讨论声、盘算声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几个首领站在门口,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槛,就这样僵在了那里。有人手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但没有人弯腰去捡。
轲比能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那里,盯着斥候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子的边缘,一圈,又一圈。然后他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压住了那张还没来得及被收起来的地图。
“你说清楚一点,为什么是逃回来了?”
“他们的人数少了很多,而且个个带伤,连拓跋族长都……他们说现在身后还有很多敌人跟着的,让您赶紧救救他们。”
轲比能闭上眼睛,良久后才慢慢睁开。他没有追问细节,因为不需要了,逃回来这三个字已经足够了。他霍然起身,椅子腿在石板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传令下去,所有骑兵立刻集合。在城里的,在城外营地的,正在搬东西的,全部放下手里的活,上马,准备接应拓跋部。”
井陉道从来都不是一条好走的路。
它横穿太行山,像一条被巨斧劈出来的裂缝,蜿蜒在绝壁和深谷之间。两侧的山壁陡得几乎垂直,嶙峋的岩壁上只长着一些扭曲的老松,树根抠进石缝里,像是在拼命抓住什么。谷底的通道宽的地方能容两车并行,窄的地方连一匹马都得侧着身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