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军前锋船上，弓弩手们把弩机架在船舷上，眼睛贴着望山，箭头跟着前方小船的移动缓缓平移。
追船的时候不要乱射，要分段预瞄，一组瞄船头打舵手，一组瞄船尾打桨手，剩下的人专门盯着船上的旗手和军官打。
这法子用来对付小船尤为狠毒，走舸本来船员就少，又缺少防御，挨上两三轮就完蛋了。
黄忠的船队已经吃了一次弩箭的亏，甲板上的人全都缩在盾牌后面，不敢露头，只留舵手和桨手在拼命维持航向。
“放！”
一声令下，第一排弩箭平射而出，箭矢擦着湖面飞过去，正中最后面那条船的舵手后背。
舵手闷哼一声，往前一扑，船舵失了控制，整条船在湖面上横了过来，船舷直接撞上了旁边一条船，两条船的船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紧接着又是一排箭矢，横过来的那条船上的桨手刚想跳船，几支箭钉穿了他的大腿和肩膀，惨叫了一声摔进了湖里，血色逐渐在水中晕染开来。
黄忠回过头，看见那条失控的船正在被曹军追兵吞没，船舷上的盾牌已经被射成了筛子，甲板上横七竖八全是倒下的身影。
黄忠沉静下令：往西岸靠！让所有人往芦苇荡方向靠！
他把所有的伏击部队都放在了那里，本来按照计划，他们应该继续往南边跑。
可是按照目前的伤亡，恐怕在半路就会被乱箭杀光，那么还不如往伏击地点跑，虽然失去了一点出人意料的效果，起码保证了伏击部队不会被击溃。
下令的话音未落，一支箭擦着他的鬓角飞过去，钉在他身后的船板上，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有人盯上他了！
黄忠赶忙藏好身子，准备亲自参与搏杀。
此时双方的距离还在不断靠近。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曹军的追兵越咬越紧，弓弩手们不用预瞄也能射中目标了。
黄忠的船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员，舵手死了，桨手顶上；桨手死了，盾兵顶上；盾兵死了，船就只能在湖面上打转，等着被箭雨吞没。
在这场追击战当中，三十条小船已经损失了超过五分之二。
还能动的船不到二十条，每条船上的兵士满脸是汗，胳膊酸得几乎抬不起来。他们的船桨在发抖，每一次入水都不如上一次有力，船速正在不可避免地变慢。
反观曹军，拥有充足的人手，可以不停的轮换，以至于到现在为止，速度都没有减下来过。
见曹军越来越近，张羡军开始变得有些慌乱：“再划快一点啊！他们追上来了！”
“我没劲了！”
黄忠见状，心急如焚。
他需要在信号发出之前再撑片刻，但片刻之间的伤亡已经让诱敌部队到了极限。
就在这时，一支响箭从芦苇荡深处冲天而起，尖锐的啸声划破了湖面上的晨雾。
芦苇荡里，战鼓声轰然炸响。隐藏在芦苇深处的战船一艘接一艘地冲出来，船头的铁犁铧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蔡瑁转过头，看见了那片从芦苇荡里涌出来的船队，脸上的笑容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靠！
真的中埋伏了！
蔡瑁的瞳孔里，那片芦苇荡正在吐出越来越多的战船。艨艟、走舸，密密麻麻地涌出来，像是芦苇丛里藏了一整个巢穴的马蜂，被人捅了窝，倾巢而出。
旁边那个监军的脸比他的还白，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在念“丞相早就说过”，又像是在骂什么，但声音被周围的战鼓声吞没了。
就算听见了也没人在意。
蔡瑁没有时间理他，他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扫视那片涌出来的伏击船队。
大船几乎没有，全是艨艟和走舸。他立刻明白了：芦苇荡水浅，斗舰吃水深，根本藏不进去。黄忠只能用中小型战船打这波伏击。
这意味着伏击部队的火力虽然密集，但单船的冲击力远不如他手里那些斗舰。
还好还好，不是完全打不了。
但紧接着，他看见了最前面那排船。
那些船没有列阵，没有减速，正在以冲刺的速度脱离伏击队列，直直地朝他的方向冲过来。
甲板上堆满了什么东西，盖着油布，鼓鼓囊囊的，船舷压得比一般船低了一大截。有几个兵士蹲在船头，手里举着火把，火苗被湖风吹得歪歪斜斜，冒出一阵阵青烟。
蔡瑁一眼就认出来了：“火船！”
他猛地转回头，对传令兵吼了一声：“传令前锋！所有走舸，主动撞上去！不许让火船靠近斗舰！”
斗舰是绝对的主力部队，容不得半点损失，到了这种危机关头，只有让走舸牺牲一下自己了。
曹军前锋的走舸接令，桨手们咬着牙把船桨压进水里，船头调转方向，朝着那些冲过来的火船迎头撞去。
这是一场用命在填的拦截，没有花招，没有技巧，就是最简单的碰撞。
伴随着让人牙齿发酸的挤压破裂声，船板碎裂的声音在湖面上炸开，两艘船同时一震，火船上的油布被冲击力掀翻，露出了下面堆得密密麻麻的干草、油罐和浸了火油的麻绳。
船头的火把兵被撞得往前一栽，手里的火把脱手飞了出去，砸在油罐上，两艘船一同陷入火海。
双方的士卒见状，立马往水里一跳。
溅起的水花还没落下，第二艘火船已经从燃烧的残骸旁边绕了过去，继续往斗舰方向冲。第二艘曹军走舸补了上去，然后是第三艘、第四艘。
湖面上到处都是燃烧的船板和漂浮的火油，浓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空。碰撞声、船板碎裂声、人的惨叫声和火焰舔舐水面的嗤嗤声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