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鸣金!让将士们撤退!”
黄忠再也看不下去了,在战场上战死,那是每个武人都有可能遇见的事情,没必要大惊小怪。但是火烧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无论是从战术上还是从道德上,这种死法还是太残酷了。
黄忠一开始的火船突袭,也只是想烧掉曹军的船只,迫使曹军跳入水中被他们俘虏或者这些人主动投降什么的。
毕竟以这些人员为谈判筹码,可以卖出一个非常不错的价钱。曹操那种护短的个性,肯定很乐意用暂时停战换回自己的部队。
问题是,现在被烧的是张羡军的战士。黄忠也在不住地懊悔,没想到蔡瑁会狗急跳墙,宁可拼着把自己烧了,也要和黄忠来个鱼死网破。
听见了撤退的命令,张羡军的战士松了口气,连忙和曹军拉开距离,往黄忠方向靠拢。
见张羡军已经有了退意,曹军赶忙自救。划水的船桨拿出来,将已经烧成火球的走舸拨开,尽量避免烧到自己的船。
其他人也别想闲着,赶紧拿着绳索去打捞掉在水里的友军和敌人。
有些斗舰运气好,周围的火船不多,溅在船身的火油也没多少,因此在熊熊烈火中侥幸保全了自己。
有些运气比较背的,已经在有组织的往其他船只上面转移了。
曹军的损失真不小,有几艘斗舰都葬身火海,其他的中小船只更是不知道有多少,只有战后才能统计。
蔡瑁站在船头,神色凄然的看着灰头土脸、嘴唇发紫的将士们。
他们看上去只在水中泡了一小会儿,实际上秋天的水很冷,大部分人已出现失温症状。他们使出最后力气爬上其他船后,只能坐在甲板上不断发抖。
至于那些曹操掺进来的沙子,目前来看只有不断上浮的气泡还能表示曾经有个人在这里出现过了。
蔡瑁痛苦的闭上了眼。
这下完了,本来的大功一件,被打成了功过相抵了。要是曹丞相有意打压他,那多半都要被调任闲职,一辈子出不了头了。
特别是蔡瑁悄悄看了看监军的脸色,发现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悲喜,只有满面寒霜的冷漠之后,蔡瑁的心就更沉重了。
不行,得想个办法挽回一点损失……
可是要如何挽回?现在经历了一通混乱,将士们都有些疲惫了,再勉强他们,很有可能横生意外。
望着黄忠逃遁的方向,芦苇荡在秋风中瑟瑟发抖,长着白色绒毛的顶部也跟着一起摇晃。
蔡瑁又把视角转回附近烧的只剩一点残渣的木船,上面的火大多已经熄灭了,只剩下暗红的余烬。
芦苇?火?
蔡瑁突然有了一个点子,一个很带劲的点子。
“把船靠过去。”蔡瑁朝着身边的传令兵一挥手,这个在蔡瑁手底下当惯了兵的士卒立马准备通知旗手。
一旁的监军眼皮跳了跳,连忙拉住传令兵。
“蔡将军,穷寇莫追。”监军尽可能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语气冰冷。
“放心吧,我有主意。”
虽然很想说一句你有个屁,但是为了团结,监军还是忍了。他没有对蔡瑁的想法提出任何意见和建议,撞开挡路的几个将领之后,自己回船舱里面打小报告去了。
蔡瑁先对传令兵说了一句,又转头看向一旁还在指挥打捞落水船员的张允:“把船靠过去,我们还剩多少火油?”
“差不多快没了,就剩下最后一点了。”
“能给多少箭上油?”
张允沉默了一刹那,旋即肯定道:“就算把所有船只的储备集中起来,恐怕也只够几百支箭。”
“足够了。”
张允有些狐疑:“表舅,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慢慢看不就知道了。”
黄忠的船队正在往芦苇荡深处撤。那些被火油罐烧得焦黑的艨艟划在最前面,船板上的余烬还在冒着青烟,桨手们的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但没有人敢停。
秋风吹过,密密匝匝的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白色的芦花在晨光中摇曳。这片芦苇荡是黄忠亲自选的伏击点,也是打不过之后就首先往这里跑的撤离点。此处水道曲折,暗滩密布,不熟悉水路的人钻进去十有八九要搁浅。只要进了芦苇荡,曹军的大船就不敢追了。
但他显然低估了蔡瑁作为一个将功补过者的决心,以及作为一个失败者的报复心理。
曹军弓弩手们从底舱搬出最后一批火油罐,把箭矢成捆地浸进去,捞出来搭在弦上。火把凑上去,箭头燃起一团团橘黄色的火苗。
“放!”
一排火箭划破水雾,带着尖锐的啸声扎进芦苇荡。干燥的芦苇白絮遇火即燃,第一丛芦苇在箭矢落点处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光,火苗顺着风势往两侧蔓延,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紧接着随着越来越多的火箭飞进去,更多的着火点在芦苇荡深处亮起,浓烟开始从芦苇丛中升腾起来,在天空中凝成一条灰黑色的烟柱。
秋天的芦苇含水量不低,即便是有火,也很难燃起来。但是顶端的白絮就不一样了,简直是天生的易燃物,稍微一个火星,就有可能窜出一朵火苗。
一点两点的火源或许不会影响到整体局势,但是许多芦苇絮都被点燃了之后,下方的茎杆中的水分不断被火焰烤出来,也跟着慢慢燃烧起来了。
芦苇荡里炸了锅,藏在芦苇深处的张羡军小船被火焰从两侧逼出来,有些船慌乱中撞上了暗滩,船底在浅水泥沙里刮得嘎嘎作响,搁浅了。
一条走舸想抄近道钻过一片还没着火的芦苇丛,结果船头刚钻进去,风就把对面的火焰吹了过来,整条船被火墙吞没,兵士们跳进湖里,扒着芦苇秆往外爬,脸上全是被烟熏出的黑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