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敬，你说的这些，都很对，我完全同意。”
鲁肃愣了一下，陆绾很少在辩论中这么干脆地承认对方的观点，这让鲁肃本能地感到他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转折。
果然，陆绾紧接着说：“人不够用，钱不够花，曹操在南边虎视眈眈，这些问题全是真的。你要我现在拿出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我也拿不出来。
但是子敬，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们如果现在不打，等上三五年，情况会变得更好吗？”
鲁肃的话，都是切合实际的问题。陆绾也很难否认，因为这些困难，客观上都是存在的。
但是凡事有好的一面，也就有不好的一面。
“草原上现在是一盘散沙，乌桓被我们打残了，鲜卑被我们打残了，轲比能元气大伤跑回了漠北。这是我们花了多少力气、死了多少人才换来的局面？
如果我们现在收手，给他们三五年喘息的时间，草原上会冒出第二个轲比能，第三个轲比能。到那个时候，幽州和并州就不是我们的后方，而是我们的前线。我们现在省下来的每一石粮食、每一个兵，将来都要加倍地用在防御上。”
“所以在我们离开河北之前，我们必须确保胡人至少在五年之内不敢南下。五年，足够幽州站稳脚跟，并州恢复元气，把河北变成真正的大后方。如果做不到这一点，我们一走，河北就会重新变成前线，那我们这一年多的仗，等于白打了。”
这就是经典的悖论。
如果要打快攻，确实可以在敌人发育起来就按死，但是一招不慎，很有可能拖累自己。
如果要一步步稳定发展，基础确实打牢了，敌人也发展起来了，后面就极有可能出现拉锯战，双方死了不少人，一看战果根本没多少。
统一内部思想，明确战争目标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往小了说，这是让弟兄们不要乱想，继续朝着一个方向使劲。往大了说，这是让刘备政权一直保持战争动员状态，以实现高效的政务处理。
一些事情，如果不在前面就立好规矩，等事成之后，再想转过头来修改，就很困难了。
鲁肃听完，沉默不语。
陆绾知道鲁肃绝不可能因为自己一两句话就被说服，他可以慢慢等，等准备足够了，鲁肃自己想明白了，再说这件事。
……
陆绾和自己人通过气之后，就开始推进下一步工作：和河北地区的文人领袖接触，争取他们的支持。
首先找的就是在这场抗击胡人当中立下颇多功劳的田畴。
田畴没有住在邺城里面袁谭给他的大宅子里，而是在城外的一个荒郊野岭里，搭了一片草棚子，田家一大家子人就这样住在这里。
和住宿条件一样简朴的，就是他们的日常饮食和衣服穿着。粮食都是自己种的，穿的衣服也都是些粗布衣服。
袁谭很想让田畴在他的幕府里面出任官职，可惜田畴完全不领情，他现在只想安心搞学术，不想再在官场上面和人勾心斗角了。
田畴此时正带着一众弟子种地，这是他新发现的一种教学方式。以前他和弟子们说百姓生活很辛苦，那些弟子都只会人云亦云，跟着他说百姓过的苦。
苦在哪？为什么苦？怎么能不苦呢？
一问三不知。
田畴干脆带着这些人一起去种地，让他们切切实实体会到种地真是不轻松。光是抡锄头，一个上午可能就要抡个几百次。
这还是降低了标准才让弟子们坚持了下去，要是按照农民的标准，这帮弟子都得饿死在地里。
在去年那种兵荒马乱的条件下，种下粮食，一天天等待收获，这种感觉是任何文字都写不出来的。同样的，当看到金灿灿的粮食晒干之后，装入自己的小仓库后，那种收获带来的成就感也是写不出来的。
这一下，几乎所有弟子都明白了耕种为什么是件苦差事。能够切身地体会农民的困苦后，这些弟子再看向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眼神中再没有高高在上的情感。
只有尊敬和怜悯。
有些人还会专门抽出时间，去帮着田间的百姓耕种。用他们自己的话说，这就是在锻炼自己，让自己时刻不忘百姓的付出。
这件事一传出，田畴的名声就更加响亮了。
百姓们尊敬他，因为田畴会和他们一起耕种；世家们敬佩他，因为他做到了别的世家子弟做不到的事情。
消息传到中原，连曹操和刘协都听说了田畴的事，准备下道诏令把田畴弄到许都来。
田畴想也不想就拒绝了，离家近的冀州他都不想去当官，难道还会为了一个所谓的虚名千里迢迢跑到许都去吗？
不可能，那样也太下贱了。
对于刘协的邀请，他虽然有心去帮忙，可是又觉得自己除了坐在那里说两句大道理之外，屁用没有。他看得很清楚，刘协现在需要的，其实是一个能收的上税的地方，外加一些兵权。
运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将所有不服从的诸侯全部打倒，刘协作为一个帝皇的威严才能回归。那他要结交的就不能是他田畴这样的空谈者，而是刘备那种有兵有粮又愿意支持他的人。
陆绾看中的就是他的文人风骨。这样的人物，如果能帮刘备摇旗呐喊两句的话，产生的增益将会是肉眼可见的强。
尤其是郑玄去世之后，刘备手底下就没有在文化界一呼百应的领军人物了。
他决定亲自拜访田畴。
从马车上下来，陆绾就看见一群人坐在田埂上，抱着个陶碗稀里呼噜的喝着粥。
眼睛只盯着饭碗里的饭，陆绾从旁边过，连看都不看一眼，就当陆绾不存在一样。
人群最中间，一个三四十岁的汉子坐在那里，吃着和旁人同样的粥，穿着和百姓一样的麻布衣服，如果不是头上还端端正正的带着冠，那看上去就像个随处可见的庄稼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