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绾不敢表现出任何不尊敬,他作为刘备军的军师,知道汉军打赢胡人其实只是个成本问题,而不是是否能成功的问题。
但是人家田畴不知道啊,他从一开始面对的就是大汉边郡全部沦陷,胡人磨刀霍霍,随时准备南下的状态。
在这种危急关头,田畴还愿意站出来为被害的百姓说话,已经是很有骨气的行为了。
于情于理,陆绾都应该尊重他。
等田畴把最后一口粥喝到肚子里之后,陆绾这才上前行礼:“拜见田公。”
田畴把碗往旁边一放,用袖子擦了擦嘴:“嗯,是刘使君的军师啊。不知今日陆总参光临,有何要事?”
陆绾张口欲说,田畴忽然一抬手,插了一句:“我先说好,我不会出仕刘将军的。”
有一说一,陆绾确实也想招揽田畴。这个人名声好,跟随者也多,真能招揽过来的话,河北世家基本上都能够争取到刘备这边来了。
不过人家都明确说不想出仕了,陆绾再说这件事就要得罪人了。
“没有没有,出仕与否都是您的决定,不是我们这些外人可以指挥的。”
“我是觉得,现在幽州已经收复,人心急需安定。如果能有一位百姓们信任的忠厚长者能安抚一下,我觉得百姓们更容易放下戒备。”
说完,陆绾还看了田畴一眼,想看看他的态度。但是田畴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陆绾就只能作罢。
谁知田畴稍加考虑,就答应了下来:“这倒没问题,安抚百姓是我应尽的责任,就算你不说我自己也会去的。不过我听说你们派兵进驻了幽州,有没有这回事呢?”
“不敢欺瞒田公,确实有这事。”
“你们不地道,不过考虑到后续的稳定工作,你们事急从权我也可以理解。不过我还是想说一句,天子尚且年轻,有的是时间,不要做一些逾矩的事。”
“一定一定。”
田畴这是看出未来刘备有可能登上皇位,先给陆绾上个紧箍咒。别把事情做得太过分,所有人都看着的。
事情谈妥了,可陆绾还没走。
如果走的太早,免不了落下一个目的过于明显的坏印象。正好今天事情不多,陆绾也就想和田畴聊聊天。
“田公居然能让这些读书人肯来田头地间吃苦,真是厉害啊。”
“这些年轻人都不错,本性很善良,所以让他们来干活,基本上没有不乐意的。”
田畴说起他的这帮弟子们,脸上洋溢着笑容,显然是非常满意。
陆绾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这些人可不是单纯本性善良才选择听田畴的话,而是认可田畴的教育理念,才愿意追随他的。
能跟着田畴离开家乡幽州,在意志力上肯定没多大问题。
或许是劳动过后的休闲,田畴主动打开了话题:
“以前我一直觉得荀子的人性本恶是对的,在我的家乡,我见过有的四五岁的孩童,明明长着可爱的脸,却干得出用石头丢小狗,把狗活活砸死的残忍行径。”
“一帮孩子,居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残害除他们自己之外的一切事物,很难不让人相信荀子的话。”
陆绾安静的听着田畴的话。
几个没穿衣服的小孩费力的提着一个大篮子,往自己家的地走去。他们的家人在田里面干活,没时间做饭,就只能让家里的孩子把饭做好了以后给他们提过来。
田畴手一指,指着那几个小孩:“但是你看现在,我们在田野上耕种,这些连头发都绑不起来的孩子也会来帮忙。这些孩子没有被人教过孝顺之类的话,也知道体恤自己母亲的不容易,由此可见,荀子也不一定都是对的。”
陆绾的见证欲也上来了:“在我看来,田公这话一点毛病没有。”
田畴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有些僵硬,陆绾知道这是田畴会错了他的意思,以为他是一个趋炎附势的小人了。
这可不行,我装了这么久的孙子就是为了让我们的形象能更好一些。
陆绾立刻补充:“荀子提出这个观点的时候,正值战国末期,六国已经是日薄西山,他那个时候看到的,就是诸侯之间为了自己的宏图霸业,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欺诈、背叛比比皆是,已经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荀子提出了人性恶论。”
这样新奇的观点让田畴本能地开始思考,这小子说的话,似乎,有那么点道理。
陆绾看田畴出神地样子,就知道他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和这样的君子沟通是真的简单,只要说的话有理有据,他们就愿意静下心来听。
田畴脑袋一转,一个疑问冒了出来:“那照你这么说,岂不是荀子的思想只适合战国时代?”
这个问题说实在的有些尖锐,因为荀子的后人还在,就是靠解释老祖宗这套理论混饭吃的。
陆绾在这里否定的话,别的不说,荀攸荀彧两个人肯定和他是没玩了。
本来田畴以为陆绾会和其他人一样,打个哈哈混过去就完了,谁知道陆绾语出惊人:“是也不是。一切思想都离不开它出现的时代,脱离了这一层认知去研究这类思想无异于不建造地基就盖高楼。”
田畴已经完全进入了学术讨论的状态,聚精会神的听着陆绾的话。见陆绾停了下来,顿时有些坐不住了:“你说的很有道理,快继续。”
一旁的弟子们面面相觑,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看到田公这么着急的样子。
陆绾见他兴致上来了,也不好拒绝:“荀子的想法在那个时代,其实就是想要让人们自己发现自己的问题,进而做出改正,重新走到善良这条道路上来。”
“孟子生活在战国中期,比荀子早了几十年。这个时代虽然同样战乱频繁,但还没有发展到战国末期那种完全不顾道义、赤裸裸的弱肉强食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