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宣王曾经对孟子说“寡人有疾,寡人好货”、“寡人有疾,寡人好色”,说明当时的君主至少还愿意承认自己的缺点,还愿意听孟子讲道理。
在这种尚有对话空间的背景下,孟子看到的不是人性中不可救药的恶,而是人性中可以被唤醒的善。”
听到那句当时的君王还愿意承认自己的缺点时,田畴忽然想起了桓灵二帝。
真是可恨。
田畴摇摇头,把两个讨厌鬼从自己的脑子里晃出去。
“孟子提出性善论的核心逻辑,最经典的例证就是“孺子入井”。他说,如果看到一个小孩快要掉进井里,任何人都会在一瞬间产生恻隐之心,想要冲过去救他。
这种反应不是因为想讨好孩子的父母,不是因为想在乡里博得好名声,也不是因为讨厌孩子的哭声。而是纯粹的、与生俱来的不忍人之心。
孟子从这里推导出了“四端”:恻隐之心是仁的开端,羞恶之心是义的开端,辞让之心是礼的开端,是非之心是智的开端。这四种善端人人皆有,就像人有四肢一样自然。”
“从这个角度看,孟子和荀子其实没有那么大的分歧。他们都看到了人性中有恶的一面,也都认为后天的教育至关重要。差别在于,孟子认为教育的任务是“唤醒”人心中本来就有的善端,而荀子认为教育的任务是“约束”人心中无法根除的恶。”
周围的学生越来越多了,几乎把陆绾和田畴两个人围在正中心。他们听着陆绾的话,感觉有些怪怪的,但好像又有些道理。
陆绾越讲越来劲,情绪也振奋起来:“但就像田公刚刚说的那样,他们两位的想法,并不能完全说是正确的。”
“孟子的性善论,最核心的论证是“孺子入井”时人人都会产生恻隐之心。这个论证在情感上极具感染力,但在逻辑上有一个微妙的跳跃:他从“人人都有恻隐之心”推导出了“人性本善”。但“有善端”和“性本善”之间,还有一段距离。”
“种子种下了之后,能不能长出粮食,还要看土壤是否肥沃,雨水是否充沛。思想也是这样,能否将人引导向善,不仅要看本人愿不愿意往善的那条路上走,还要看当时的社会环境能否允许一个好人活在世上。”
田畴以及众人都点头感叹,有道理。
一个声音传来:“这不对吧,天下就算是楚汉争霸之时,也有道德君子存世。由此可见,天下到不了好人根本无法存在的情况吧?”
原来是一个弟子实在是想不通,情不自禁的问了出来。
刚说出来他就后悔了,往常这样问老师当然没什么问题,但是陆绾的身份不一样啊,他是刘车骑的军师,稍微说错话可能就把他得罪了。
田畴也担心自己的学生挨整,当即给陆绾递台阶:“我弟子才疏学浅,一些简单的问题都想不明白,请陆军师不要在意。”
谁知道陆绾不但没有生气,还朝那人笑了笑:“问得好,能问出这样的问题,说明你是真的在思考。”
“你说的那种君子,一般是有家底,有名声的人,这样的人除非是遇到一点道理不讲的歹人,否则不太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但是这样的人并不多,绝大多数人,都是像你我这样的普通人。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想过害人,也一辈子都没有做过亏心事,这样的人当然可以说是一个好人,一个君子。”
“但是每逢天下大乱,死的最多最快的就是这些人。因为不会害人,宁可饿死自己,他们也不会去偷去抢。”
“你觉得即便是乱世,君子也能活下去,本身就是只看见了最出名的那些人,而忽视了那些安静的绝大多数人。”
听到这里,田畴叹了一口气。
他对于陆绾“善良的人先死”的论点深有感触,从幽州南下之时,他亲眼看着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这些人不愿意为汉奸张目作伥鬼,宁可丢下自己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家也要到汉人的地盘去。这样的忠诚,就连很多庙堂之上的达官显贵都做不到,足以证明这些人都是十足的君子了。
可就是这些人,在遇到胡人的骑兵之后,死的一点痕迹都没有,好像他们从来都没有在这个世上存在过一样。
静悄悄的来,又静悄悄的离开了。
田畴没有多说什么,但是看向陆绾的眼神更加郑重了。
其他人说起这个也是心有戚戚。
气氛有些压抑,那个提问的弟子感觉有些尴尬,便将自己藏在人堆后面。
陆绾见那人把自己藏了起来,呵呵呵的笑了出来,既是宽慰,又是缓和气氛道:“别这样啊,没事,就像我一开始说的,你的问题证明了你在认真思考,这是很好的事情。”
温和的话语下,大家的情绪都放松了下来。是啊,这只是个学术研讨会,又不是诉苦会,没必要让人心情不好。
想通了这一点,弟子们也不再畏畏缩缩,而是一个接一个的站出来,向陆绾请教各种问题。
有的是想问陆绾对天下的看法。
对曰:“未来的大方向,一定是拨乱反正。”
有的想问在人的研究是更应该倾向于荀子还是孟子。
对曰:最好都不要倾向,先预设一个立场再研究问题是不可行的,那样只会得到自己一开始预想的那个结果。
有的想问如何世界上的道理有被学习完的一天吗?
对曰:有的,尽管那一天非常遥远,但是只要潜下心研究,总有穷尽的一天。
就在这样的一问一答中,日头渐渐西斜。
见陆绾思索的时间越来越长,田畴站起身来赶人了:“好了好了,陆军师已经很疲惫了,有什么问题自己慢慢思考,实在想不明白再去问,你们难道不知道学而不思则殆的道理吗?”
弟子们一哄而散,回去赶紧干活了。今天一半都摸鱼摸掉了,明天的工作量就要更大,不但要做当天的工作,还要把之前落下的补上。
陆绾见众人散去,苦笑着揉了揉发胀的脑袋。
田畴拿出瓷碗,给陆绾倒了一碗水:“真是没想到,陆军师不但军略出众,对于经学见解也很深刻。今天我算是见识到了,将来安定天下的人,除了你以及提拔你的刘使君,我想就不可能有其他人了。”
田畴这话分量相当重,基本上就等于公开站队刘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