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传来稀稀拉拉的声音，显然是把张飞也当成了又一个征服者。
“你们这是干什么，快起来，俺又不会吃了你们！”
这话说出来压根没人信，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一副凶悍模样，说自己是好人，谁信谁傻福。
“将军是哪里人啊？本地话说的真好。”
这些人并没有恶意，相反，他们只是想讨好张飞。
可此话一出，场面霎时死寂。
张飞手足无措的看着自己的乡亲父老，挥挥手，让他们走了。
陆绾有些担忧的看着张飞。
此时张飞的表情非常复杂，惊愕、愤怒、彷徨、悲伤，整个一表情大杂烩。
有点像《炎拳》的主角阿格尼那个无奈又绝望的笑容。
陆绾也能够理解，自己的老家变成这副破败的样子，张飞的心中肯定很不好受。
作为朋友，陆绾不能让张飞就这样伤心下去，手在大腿上使劲一拍：“哎呀！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些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啊对，之前子龙说有些事情想和我谈谈，你也跟我一块回去，帮我分析一下。”
“好了，文渊，我知道你想安慰俺。可是俺已经到家乡了，离自己的家门口已经很近了，难道要俺因为一些小事，就灰溜溜的从自己老家逃走吗？”
出乎陆绾的意料，张飞并没有被残酷的现实打倒，反而生出了几分勇气。今天无论如何，他也要回家看看。
“好，我们走吧。”
接着，张飞再次被震惊。
眼前的大宅，居然和自己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还是白墙、朱漆大门。门口的道路相当整洁，灰尘都没有，显然是有人精心打扫过。
“这是怎么回事。”
张飞翻身下马，满腹疑惑。
陆绾却猜了个大概。
张飞可是四征将军，是刘备的义兄弟。等到天下安定的时候，肯定会回来看看的。
而回来之后，绝不可能只是逛两圈就走，而是要呆在这里好好看看自己的家。
所以对于张飞的老宅，当地的官员和世家豪强非常上心，不但时时维护，尽量保证其完整度，以便张飞回来之后能直接有地方住，而且心里面还高兴。
此时张家老宅已经不单单是一个宅子了，还是这些人通往攀附权贵的阶梯。
机灵人才会干这样的事。
朱漆大门吱嘎一声拉开了一道缝，里面探出半个花白的脑袋，眯着眼往外瞅了瞅。外面站着这么多甲士，老头显然有些害怕，脑袋往回缩了半寸，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张飞身上。那双浑浊的老眼忽然瞪大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整个人从门里扑了出来，差点被门槛绊倒。
“家主！家主回来了！”
张飞愣了足足有好几息。他低头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老头，那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但张飞还是认出了他：老张头，在张家干了几十年的老仆人，张飞小时候就是他带大的。那时候老张头还能把张飞扛在肩膀上满院子跑，现在连跪都跪得颤巍巍的。
“老张头？”张飞一把把他拽起来，手劲太大，老头被他拎得双脚离了地，又赶紧放下来。“你怎么还在这里？这宅子不是早就卖了吗？”
老张头用袖子抹了把眼泪，又抹了把鼻涕，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把话说清楚。当初张飞把宅子卖了凑钱起兵打黄巾，买下这宅子的是涿郡一个姓廖的商人，住了十几年，一直没出什么事。
后来刘备当上了车骑将军的消息传到涿郡，张飞也跟着成了不得了的大人物。那姓廖的商人一分钱没要，连夜把家搬空了，第二天一早房子就干干净净地空在那里。
宅子空出来没几天，当地官员就开始往里面送家具。先是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几个碗碟，后来连院子里的石凳都重新凿了。
再过一阵，那些曾经在张家干活的老仆人也被陆陆续续找了回来，有去别处谋生的，有被卖到外地的，能找的都找回来了。老张头回来的时候，宅子里已经有人打扫了，连灶台上的老铁锅都重新开过一遍火。
“还有那些世家的上官们，隔三差五就带着工匠来。这边的瓦松了，立刻换新的。那边的墙皮掉了，马上补上。柱子上的漆也重新刷过，用的全是好料。”
老张头说着说着又激动起来，拽着张飞的袖子往里走：“家主你看看这院子，看看这些花，还有你小时候最喜欢爬的那棵枣树还在，他们连那棵树都没让人动！”
说完这些，他揣着手，有些自卑又有些欣喜地看着张飞。
张飞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那棵枣树。树上挂满了青枣，还远远没到成熟的时候，一阵微风拂来，在风里轻轻地晃。
他记得小时候每年秋天他都会爬上去打枣子，他娘在下面拿麻布接着，他爹在旁边骂他爬太高小心摔断腿。
枣树还在，爹娘已经不在了。这宅子被维护得太好，反倒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他在战场上拼了十几年的命，回来发现自己的家居然被人保存得比自己记得的样子还要完整。
尤其是和其他涿郡百姓破败的家一比，这种感觉就更加奇怪了。
这让张飞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老张头又絮絮叨叨地说，说今天终于把家主等回来了，说他们这些人在这里守了好几年，就是怕哪天张飞回来的时候宅子空了。
张飞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往后院走去。他的步子很快，陆绾跟在后面，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跟着。
后院的门已经旧了，门轴发出吱嘎的响声，但门板上的漆是新补的，摸上去还很光滑。
张飞推开门，站住了。
桃林还在。
此时花期已经过了一半，满树的桃花正开到最后的一批，风一吹，花瓣簌簌地往下落，铺了一地粉白。
张飞记得很清楚，几十年前他跪在这片桃林里，和大哥、二哥一起磕头，把酒碗举过头顶，对着天地发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那棵最粗的桃树还在，树下落满了花瓣，安静得像这几十年的战乱从来不曾发生过。
穿过桃林，便是张家历代祖宗的坟地。张飞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像是怕踩到什么。
坟头上没有杂草，墓碑被重新雕刻过了。雕刻的人一看就是个中好手，隶书雕得极好，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笔画里带着一种庄重的敬意。
张飞站在坟前，低头看着那几个字。
汉征西将军张公翼德之祖张睢之墓。
这真是……让人颇感意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