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府,后宅。
薛淮和墨韵朝夕相处多年,如今对视一眼便能大致猜到对方心中所想,薛淮见她难得一见地露出慌乱焦急的神情,便用眼神稍加安抚,然后找了个由头,只说有点公务需要处理,让沈青鸾留在此处陪崔氏说说话。
崔氏便嗔怪道:“你这孩子,刚把你媳妇迎进门,板凳还没坐热乎呢,就惦记着往书房跑?”
她顿了一顿,见沈青鸾并无介怀之意,才对薛淮说道:“罢了,你放心去吧,你媳妇在我这儿,保管比在你那冷冰冰的书房舒坦。你安心去处理你的大事,别杵在这儿碍我们娘儿俩亲近。”
“母亲这般说,儿子只好不待在这里碍眼了。”
薛淮朗声一笑,起身向崔氏行礼,又对沈青鸾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这才飘逸又从容地转身离去。
一出颐年堂,薛淮面色一肃,转头望向墨韵低声道:“何事?”
墨韵快速回道:“少爷,徐姑娘来访,婢子已经将她请到内书房。”
她曾跟随薛淮南下扬州三年,亲眼见证薛淮和沈青鸾情根深种,也知道徐知微对于薛淮来说绝非只是一个神医那么简单,所以她对徐知微丝毫不敢怠慢,一收到对方来访的消息立刻做出细致的安排。
薛淮冲她微微颔首,旋即大步向内书房行去。
这两天他当然不是在刻意冷待徐知微,而是提前对她说明,利用这个机会给那个嚣张至极的玄元圣子挖个坑,并且将白骢和大量精锐护卫派到徐宅进行布置。
薛淮从那夜沈家船队遇袭的情况便能看出来,玄元圣子是一个明面张狂实则极其谨慎的家伙,他多半不敢在靖安司和薛府护卫严密戒备的前提下,冒然袭击薛府和沈府。
而他身为玄元教核心高层,对徐知微的身份以及徐知微和薛淮的关系必然很清楚,这个时候他最有可能下手的便是徐知微。
但是薛淮没有收到白骢的禀报,反而听到徐知微亲自到来的消息,这就说明她的到来和玄元教无关。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薛淮迈步进入内书房,江胜机警地亲自带人在外面守着,防止任何人打扰和窥探里面的情形。
“知微?”
见到徐知微的那一刻,薛淮面上难掩吃惊之色。
除去当初在扬州疫区那段时日,他从未见过徐知微这般疲惫的神态,不由得关切地问道:“你这是一夜未眠?”
“不妨事。”
徐知微摇摇头,开门见山地说道:“景澈,我此来是与令尊病故的真相有关。”
薛淮来的路上已经隐隐有了猜测,当下稳住心神说道:“坐下说,不着急。”
两人在桌边对面而坐,徐知微接过薛淮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暖暖身子,然后轻启朱唇道:“景澈,根据我的推断,令尊并非死于积劳成疾所致的癥瘕积聚。按照现有的线索进行分析,我有六成把握可以断定令尊是被慢性毒药毒害。”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薛淮抬手轻叩桌面,眼神幽深如雾。
其实他早就觉得薛明章的死不太寻常,只是一直没有确切的证据,如今徐知微的判断无疑给了他最大的支撑。
她能仅凭自己的一封信就推断出吴平暴亡的真相,那么在看完当年薛明章病故的细节之后,自然能做出更加准确的判断。
问题在于……
一阵沉默之后,薛淮涩声问道:“知微,想要看出先父的死因并非真正的疾病,这是不是很难做到?”
望着对面年轻男子俊逸又黯淡的面容,徐知微知道他也想到了那一点,她心里不禁泛起浓浓的怜惜之意,但面上仍旧只能坚定地说道:“不是特别难,据我所知,当今太医院里至少有六七位太医可以看出其中蹊跷。”
薛淮再度陷入沉默。
徐知微的话揭露一个血淋淋的现实,那就是薛明章之死并未引起足够的关注。
或者说,这本就是一个公开的秘密,所以没人去查。
转念一想,一位三十六岁的大理寺卿仅仅半年便急病去世,任何时代和朝廷都会引起足够的重视,必然会将前因后果查得清清楚楚。
偏偏薛明章没有这样的待遇。
当然,他死后享尽恩荣,追赠太子少保,又加美谥文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