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政坊,宁府。
今日朝廷休沐,但是元辅不见外客。
旁人不知缘故,宁党骨干大员自然清楚,这是因为元辅要招待离开京城四年、如今卷土重来的新任工部右侍郎薛明纶。
宁府厅堂,焚香袅袅。
内阁首辅宁珩之端坐主位,目光沉静如水,一袭深青道服衬得他愈发清癯。
薛明纶在下首客位,同样神色平和,只是眉宇间添了几分历经风霜的深沉。
侍女奉上新沏的极品龙井后便悄然退下,厅内只余两位老臣对坐。
宁珩之端起茶盏,缓缓摩挲着温润的瓷壁,喟然道:“允襄,京城的风霜比之河东故里如何?这场寒潮来得突然,枝头的叶子落得也比往年急些。”
薛明纶微微一笑,豁达道:“多谢元辅关怀,京城确是久违,乍暖还寒之际,难免有些水土不服。不过经此一遭,我只觉筋骨松快了些,更知脚下每一步的分量。”
宁珩之颔首道:“是啊,根基深厚者,纵经风雪亦能焕发新枝,然而也有些新芽长得格外迅猛,不知不觉之间,竟已能遮蔽一方天空。”
薛明纶自然能够听出对方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虽然那日在午门之内,他对薛淮所言没有旁人听到,但是在薛府婚宴上,他对薛淮的态度人尽皆知,尤其是那块象征河东薛氏传承的玉佩,被他亲自交到薛淮手中。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长辈对待族中晚辈宽厚之道。
今天来宁府的路上,薛明纶就料到宁珩之会提及此事,只不过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两人甚至还没有过多商谈他在工部的职事。
不过薛明纶很快反应过来,对于面前这位内阁首辅而言,最重要的是他薛明纶究竟坐在哪张桌子上。
宁党可以费尽心机将薛明纶从河东老家请来京城,自然也能再让他回去。
一念及此,薛明纶脸上的笑容更显温和,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坦然道:“元辅明鉴。河东薛氏同气连枝,而薛淮确是天纵奇才,年纪轻轻便简在帝心,得此旷世恩荣,实乃家门之幸。晚辈大喜之日,我这做长辈的若连一点体面都不肯给,岂非显得我薛明纶气量狭隘,枉顾血脉亲情?于陛下面前,也显得不识大体。”
这番回应略有些出乎宁珩之的预料。
他平静地望着薛明纶,对方是他十多年的臂膀,为宁党掌控大局立下汗马功劳,立场从未有过偏移。
再者,四年前薛明纶是被沈望和薛淮这对师徒联手赶出朝堂,如今则是他宁珩之一退一进,动用大量力量才能让薛明纶起复,他没有任何理由莫名其妙地登上清流的船。
眼下薛明纶打开天窗说亮话,直接把薛淮的名字说出来,反倒让宁珩之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操之过急?
或许……薛明纶这样做有他自身的考量。
基于此,宁珩之语调平稳地说道:“老夫记得,那方玉佩是你当年初登尚书位时受族老所赐,寓意‘承宗守正’,此物如今交到薛淮手中,分量可不轻啊。”
薛明纶放下茶盏,感慨道:“元辅,我将玉佩赠予薛淮确有深意,其一是表明我此番回京只为朝廷拾遗补阙,赎前愆之万一,旧日恩怨犹如枯枝,早已不堪负荷,当断则断,其二……”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向宁珩之,继续说道:“元辅,您掌舵内阁多年,当知过刚易折。薛淮这几年锋芒太盛,如新发于硎,他少年得志位高权重,又得天子如此信重,恐非长久之福。这‘承宗守正’四字,便是我身为长辈能给他的唯一忠告,亦是提醒他莫忘本源,莫失敬畏之心。毕竟,再繁茂的新枝,若离了老树的根基和规矩,终成无本之木。”
宁珩之微微颔首。
其实薛明纶所言很简单,过往的恩怨不必纠葛,如今沈望和薛淮在天子心中的地位愈发重要,宁党若是没有足够的把握,冒然针对这对师徒只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与其针锋相对,不如稍稍后退一步,至少能让天子看见宁党大员的风度。
虽说薛明纶此举没有和宁珩之提前商议,但他终究不是宰相府邸的门下鹰犬,不至于事事都要提前请示宁珩之。
短暂的沉默过后,宁珩之淡淡问了一句:“允襄此言倒是一片拳拳爱护之心,只不知这新苗是否听得进老匠的箴言?”
薛明纶不慌不忙,推心置腹地说道:“元辅,工匠手艺重在因材施教、顺势而为,硬掰生扭反而坏事,我浸淫工部事务多年,深知此理。薛淮心志坚韧自有主张,但无论如何,只要他还姓薛,我便有几分开口说话的余地。若他真能谨守规矩为国效力,岂非也是元辅乐见之事?”
这话模糊又圆融,某种程度上也是在试探宁珩之是否还有招揽或利用薛淮的兴致。
宁珩之终于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徐徐道:“允襄深谙营造之道,亦通晓用人之理。如此说来,河东薛氏有此麒麟儿,倒也是我朝之福。只是这棵大树根基盘根错节,枝叶各有伸展方向,允襄既已回到工部,首要之务还是将眼前的工事理顺夯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