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不再计较薛明纶有些唐突的示好薛淮之举,但是也告诫他要分清主次,毕竟宁党这次让他起复,可不是让他在人前展露宗族长辈的仁德之风,而是要他在工部站稳脚跟。
只有先做好这件事,薛明纶才有资格去谈论如何引导薛淮,否则宁党绝对不允许他在薛淮身上投入过多精力。
薛明纶心领神会,肃然道:“元辅放心,营造一事,贵在专注与实效。我既蒙朝廷不弃重归工部,自当以实务为先。眼下边塞防务需工部鼎力支持,营缮、虞衡二司的积压文书亟待梳理,物料调度更需精核以杜虚耗。明日我便召集各司郎中,厘清账目严审工费,务求每一分一毫皆用于实处,既不误工期,亦不负圣恩。至于旁枝末节,我自有分寸,断不会舍本逐末。”
“嗯。”
宁珩之满意地点点头,平和地说道:“工部乃国之重器,有你这位老工匠坐镇,老夫也放心些。至于那些茁壮的新苗,冬去春来之时,嫁接倒也未尝不是延续良种的法子,只是时机和手法都需慎之又慎。”
嫁接?
薛明纶心中微动,看来首辅大人已经认可他先前的陈述,像薛淮这样有人脉有能力有名望且简在帝心的年轻官员,若是能拉拢当然更好,即便不能也不必处处作对,毕竟人生百年路漫漫,谁又知道前方何时会出现分叉路?
当然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宁珩之未必全然相信薛明纶的说辞,可是这并不重要。
薛明纶始终掌握着恰到好处的火候,而且给出了自圆其说的逻辑,这便足够让宁珩之给其他下属一个周全的答复。
宁党确实有能力将薛明纶重新赶回河东老家,问题在于如今不是薛明纶迫切需要一个工部右侍郎的职事,而是宁党希望他能稳定军心。
如此一来,薛明纶笃定自己对薛淮的示好不会引起太大的波澜。
宁珩之同样很清楚这一点,而且他比薛明纶的推断想得更深一层。
通过今天这场看似温和的交谈,他已经确认对面的老伙伴在经历四年的归隐后,心思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他对薛淮示好的缘由绝非先前所言那么简单。
他还是坐在宁党的桌上,但他如今想要的更多是河东薛氏数百年基业更上一层楼。
纵如此,宁珩之依旧不急不缓,又和薛明纶谈了一阵关于工部的具体事宜,然后才话锋一转道:“允襄,岁月如白驹过隙,一晃我们都老了。”
薛明纶不知其意,谨慎地回道:“元辅何出此言?您春秋鼎盛身体康健,大燕亦离不开元辅掌舵。”
“老咯。”
宁珩之摆摆手,笑道:“人老了就容易回忆过往,前段时间陛下允准你起复,我不由得想起当年的河东薛氏双璧,朝野上下何人不赞一声你们一时瑜亮?”
薛明纶微微一怔。
那是很多年前的往事。
彼时他在工部,薛明章在大理寺,两人都是天子极为看重的股肱之臣,又都出自河东薛氏,故而被人并称为二薛。
很多人都在好奇,究竟是哪个薛能够先一步入阁,然而造化弄人,薛明章英年早逝,薛明纶亦在工部一待就是二十年。
宁珩之凝望着薛明纶神色复杂的面庞,幽幽道:“老夫至今还记得,那年薛明章缠绵病榻形容枯槁,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痛和惋惜。虽然陛下从未提过,但我知道他一直把薛明章视作未来的首辅,而薛明章确实有内阁首辅的胸襟和手腕,只可惜……他临终之前,我曾经去过一趟薛府,虽然他没有明言,但是我知道,他也知道,有些秘密终究不是秘密。”
薛明纶依旧沉默不语。
宁珩之轻叹一声,继而道:“允襄啊,你说我们将来在下面见到薛明章,要如何才能让他相信,他的死其实与我们无关,或者说,我们并非导致他英年早逝的主因?”
平平淡淡一句话,却勾起薛明纶心中刻意埋藏又鲜血淋漓的回忆。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双手,而后喟然道:“元辅,往事已矣,何必再提?”
宁珩之点到即止,点头道:“也罢,不提。”
他相信薛明纶是个聪明人,往后不会再将河东薛氏光耀门楣的希望寄托在薛淮身上。
毕竟有些血是洗不干净的。
小半个时辰之后,薛明纶面色沉肃地离开宁府,登上回府的马车。
安静的车厢中,他继续看着自己的双手,眼中浮现无尽的悲痛和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