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府,内书房。
徐知微望向薛淮背影的目光充满担忧。
她当然知道薛淮昨日大婚,当下正是他在繁重公务之余难得的假日,不该被任何事打扰,但这件事实在太过重要,不仅是薛淮父亲的真实死因,还会关系到薛淮未来在朝堂上的每一次重要决断。
她不敢耽搁更不会自以为是地隐瞒。
“景澈。”
徐知微迈步来到薛淮身侧,伸手主动揽住他的手臂,轻声道:“我知道你现在很不好受,但我希望你能冷静一些,莫要被悲痛和愤怒冲昏头脑。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母亲、有老师、有青鸾妹妹,还有……还有我也很关心你。令尊的事情当然要查清楚,但我更不想你出事。”
纵然她无比担心薛淮的心态,也不会违心地推翻之前的判断——薛明章的死绝对不正常,非常像是一场各方势力默契合作的谋杀。
薛淮闻言转过头,对上徐知微那双素来清澈柔韧、此刻充满忧色的双眸,不由得微微点头。
他知道徐知微性子清冷内敛,虽有仁心济世的底色,面上却极少会表露,这般神态其实十分罕见,足见她对自己的情意之真。
“别担心,我不会冲动行事。”
薛淮抬手轻拍她的手背,然后牵着她来到桌边坐下,给她续了茶水,待情绪完全平静之后才问道:“知微,张惟中已于数年前过世,仅凭现有的线索是否无法证明先父是被人下毒谋害?”
徐知微沉吟道:“确实有些难,但也并非无迹可寻。方才我便说过,令尊所中之毒并非急症,凶手是在一年左右的时间里缓慢用毒,这需要长期稳定地投毒,才能让令尊在最后半年时间里快速毒发药石难医。彼时令尊贵为三品大员,按照朝廷规制,他的日常饮食调理和用药肯定会有记录。”
薛淮明白这里面的重点在于用药记录。
徐知微继续说道:“尤其是在令尊病发前一年半到去世这段时间,我需要重点排查是否有长期且规律性出现的特殊食材、药材或者补品,这些记录应该存档于太医院档案之中。”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位于皇城之内的太医院。
问题在于太医院没那么好查。
且不说薛明章之死,当年齐王病故同样是疑点重重,姜璃贵为天家公主,又极受皇太后和天子的宠爱,她仍旧不敢冒然去查太医院的线索,更遑论和天家毫无关系的薛淮。
他们都明白,一旦去查太医院,必然会惊动某些暗中窥视的目光,届时很难预料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
归根结底,无论齐王之死还是薛明章病故,都和当今天子有着脱不开的干系,而薛淮和姜璃目前没有丝毫与之抗衡的能力,他们的荣辱甚至生死都在对方的一念之间。
否则何需徐知微提醒,薛淮早已展开调查,张惟中虽已过世,另外两位为薛明章诊治的太医还健在,刘时亨在老家山东东昌安享天年,另一位太医王介依旧在太医院任职。
但是他不能查。
徐知微也明白这一点,这一刻她不由得想起当初在扬州的点点滴滴。
最开始她只知道薛淮是一个好官,随着不断深入的接触,她才知道薛淮不止是一个寻常意义上的好官,他有着普通官员绝对不会有的胸襟和志向,他在意的永远不是一时一地的得失,他在扬州做的那些事都是希望能为百姓谋求长久的福利。
这样的官很罕见,而且他还那么年轻。
倘若他在官场上走得足够远,或许他能真正实现天下大同的宏伟抱负。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徐知微那颗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心完全被薛淮牵引,因而在扬州郊外蜀岗之上,她勇敢地表明心迹,此生愿始终陪伴薛淮左右。
正因为对薛淮足够了解,她才知道薛淮此刻的内心有多么痛苦。
人要修改自己的固有认知很困难,天子对于薛淮便是瑕不掩瑜的明君,如今要他彻底改变原先的所有印象,这岂会容易?
更重要的是,薛淮将来的路要如何走?
“太医院……暂时不能查。”
良久,薛淮终于给出一个无奈的决定。
这是一个基于绝对理智的判断。
当年薛明章在天子心中的地位和在朝堂的地位绝对要胜过如今的薛淮,但他仍旧死得不清不楚,倘若薛淮冒然探查旧事,让背后那些人知晓,他们会如何对付薛淮?
简而言之,薛淮目前并无绝对自保的能力。
“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