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微点头,继而关切地问道:“那你准备如何做?”
薛淮缓缓道:“我会让家中整理出一份当年先父病逝前两年期间的日常记录,或许这对你进一步找出真相有帮助。”
徐知微道:“好,我会竭尽全力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此外……”
薛淮稍稍思忖,冷静地说道:“先父担任大理寺少卿期间,曾经查办过几桩震动朝野的大案和悬案。你之前怀疑先父是后来被擢为大理寺卿之后中毒,我怀疑他中毒和那几桩案子有关,我会让人想办法查清那些案子的详细。”
“嗯。”
徐知微应下,她凝望着薛淮的双眼,忽地直白地问道:“景澈,其实你对幕后真凶的身份已经有了猜测,对吗?”
薛淮默然。
何止是猜测?
其实他现在就已有了答案。
薛明章之死即便不是天子所为,他也必然有参与,否则无法解释一个摆在明面上的问题——薛明章在扬州治水巡盐都能全身而退,回到京城之后却英年早逝,即便大理寺公务繁重,也不至于让一个壮年人活活累死,否则如今年过五旬的大理寺卿周元正能活几天?
天子若没有牵扯其中,他必然会想方设法严查薛明章的死因,难道所有太医院的太医敢于联合起来蒙骗天子?
目前薛淮只是无法确认,天子在这件事中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除他之外又有哪些人参与。
虽然薛淮没有明言回答,但徐知微已经知晓答案,于是她在短暂的沉思之后,恳切地说道:“景澈,或许我可以帮你。”
薛淮的面色略显沉凝。
他不想把身边人牵扯进这件事,甚至都不打算将徐知微的判断告诉崔氏,除非等到尘埃落定之日。
徐知微见状便说道:“你让我来京城再开一家济民堂,原本我只想着多救治一些穷苦百姓,但既然知道了这件事情,我又怎能袖手旁观?我知道你所处的位置很微妙,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冒然去查太医院里的线索,但是我和你不同,只要我能治好几位京中贵人的疑难杂症,名气必然会乘风而上,届时多半能和太医院里的太医结识。”
薛淮心里清楚,这确实是非常有效的法子。
徐知微的医术毋庸置疑,往常她只是不愿将过多的精力放在那些权贵官绅身上,否则她早已成为江南高官府上的贵宾,毕竟没人会慢待一位能在关键时刻救命的神医。
但如今她愿意为了薛淮改变。
“知微……”
薛淮难掩感动之色。
徐知微浅浅一笑,毫不迟疑地说道:“千万别道谢,你莫要忘了,当初你没有追究我的下毒之举,还帮我保下了济民堂,且不说你我之间本就……光是那些事情,我为你做再多事情都是应该的。”
听她提及往事,薛淮亦不禁笑了笑,摇头道:“你若真想对我下毒,也不至于用那种粗浅的手段。”
徐知微对此没有否认,眸中带着一丝只有薛淮才能看见的狡黠。
随即她无比认真地问道:“下一步你打算如何走?”
这个问题同样十分关键。
徐知微将来即便能够通过刻意结识的人脉查明薛明章的死因,但接下来的问题更加棘手,一旦确定当年真相,薛淮又将何去何从?
“知微,今日你带来的结论如冰锥刺骨,却也如明灯破雾。它让我看清了一件事,在这煌煌庙堂之上,所谓的圣眷恩宠既可以是青云梯,也可能是夺命索。恩威操于人主一念之间,荣辱生死皆非由己。父亲当年位至三品名动朝野,尚且不明不白陨落于沉疴,我薛淮如今看似风光,实则不过是风浪中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听闻此言,徐知微的心骤然收紧,她能感受到薛淮话语中那近乎悲怆的清醒。
“我不能像先父一样。”
薛淮再度起身,一步步走到窗前,缓慢却又坚定地说道:“若不能立于足以自保之地,莫说查清真相告慰亡父在天之灵,便是想护佑身边人都将是痴人说梦,甚至连我心中的抱负,都将在尚未萌芽时就被碾为齑粉。”
“权力本身并无黑白,善用者为舟楫,滥用者为刀俎。过去我谨遵父训恪守臣节,以为勤勉王事、忠于君上便是坦途,如今看来何其天真?”
“没有足够的力量,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他转身望着徐知微,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我要争,不光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真正践行我所信奉的大道,更是为了……不再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