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房内几面墙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堆满各种典籍、文书和图册,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与墨锭特有的香气。
一张巨大的花梨木书案上,摊开着各式图纸和文书,旁边放着算盘、规尺、墨斗等工具,显见主人时常在此处理公务。
角落的紫砂泥炉上,一把提梁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薛明纶屏退侍从,亲自提壶为薛淮斟了一杯香气醇厚的武夷岩茶,笑道:“景澈,尝尝这大红袍,是前些日子一位老友所赠,还算地道。”
薛淮双手接过茶杯,轻啜一口,赞道:“汤色澄亮,香气馥郁,岩韵十足,确是上品。”
薛明纶便道:“我这里还有二两,你若喜欢,回去的时候一并带上。”
薛淮没有刻意推辞。
聊过一阵寻常话题之后,薛淮抬眼扫过书案上摊开的卷宗图纸,自然而然地问道:“伯父初回工部,想必诸事繁杂千头万绪。侄儿看这案上卷宗,可是伯父正在梳理积弊?”
薛明纶捋了捋颌下短须,叹了口气,略显疲惫道:“是啊,工部事务繁杂如牛毛,桩桩件件关乎国计民生,所幸沈阁老执掌工部多年,早已将各项事务梳理得章法井然。阁老学识渊博又深谙实务,在他主持下,工部诸事皆有常例可循,根基打得甚是牢靠。我这番接手倒省了许多从头厘定的工夫,只需循着沈阁老定下的章程,恪尽职守补阙拾遗,尽心尽力将陛下交办的事务办妥帖便是了。”
薛淮静静听着,不急不缓地说道:“如今辽东边防吃紧,鞑靼小王子部屡犯边墙,想来军需转运便是悬在工部头上的一把利剑。”
薛明纶神色一肃,点头道:“辽东路远,陆路转运耗时费力且损耗惊人,仅靠内陆漕河,朝廷运力早已不堪重负。户部每每为边饷转运之费焦头烂额,兵部更是常常接到边关粮草军械告急的文书,此事确是工部配合兵部、户部的一大难题。”
薛淮闻言便恳切地说道:“伯父,侄儿在扬州时曾亲历漕运之弊。粮秣物资自江南启运,经运河层层转运,北上京城尚需数月之久,再转运至辽东边陲更是旷日持久。其间纤夫之耗,关卡胥吏之剥,河道淤塞延误之损,加之天气无常,霉烂损耗不计其数。一趟下来,十成物资能有三成完好运抵边关已是幸事,此等损耗实乃国帑民力难以承受之重。”
薛明纶若有所思地听着,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薛淮坦然道:“反观海运,其利在于快与大。一艘千料海船,顺风顺水之下,自江南松江府扬帆出海,旬日之间便可直抵天津卫,其所载之量远超十艘大型漕船。且以侄儿在江南所见,如今海上商路渐兴,船工舵手对近海航路、季风潮汐的掌握已日趋精熟,大型海船建造技艺亦日益完善。只要组织得当调配得法,近海海运之风险可控性,远胜于那条千疮百孔积弊丛生的内陆漕河主干道。”
这番话谈不上慷慨激昂,但在薛明纶听来却如黄钟大吕。
更重要的是,这是薛淮第一次在他面前主动袒露心迹!
望着薛淮沉稳内敛的面庞,薛明纶很快就反应过来。
薛淮已经感受到他先前两次示好的诚意,所以今日主动携新婚妻子登门,毫无疑问是在回敬他的诚意,同时开门见山点明来意,无疑是想看看他这位宗族长辈的诚意究竟是真是假。
一念及此,饶是薛明纶宦海沉浮数十年,也不由得有些神情凝重,缓缓道:“景澈,老夫岂能不知海运之利?然而开海之议牵涉太多,海禁祖制虽在东南沿海已有松动之象,但朝中守旧势力根深蒂固,将大海视为畏途者比比皆是。勋贵、漕运衙门乃至沿途依赖漕河生存的无数官绅,皆视海运为夺其命脉的洪水猛兽。你若贸然提议开海,恐引发滔天巨浪,非但于事无补,反易引火烧身。”
“伯父所虑极是。”
薛淮微微点头,旋即话锋一转道:“故侄儿所思,并非要即刻以海运取代漕运,而是争取推行漕海联运之策。”
“漕海联运?”
薛明纶咀嚼着这个陌生的新名词。
薛淮沉稳有力地说道:“简而言之,乃是河海并举的加强之策,取其长而避其短。譬如一批军需从江南运往辽东,过去唯有运河或陆路两条路,损耗巨大耗时漫长。若行漕海联运之策,则可先利用漕河深入腹地四通八达之利,将江南、湖广乃至更远地域的物资,汇聚于沿海集散重镇,随后由大型海船接管,将这些大宗物资经由海路,直接运抵北方的枢纽港口,再利用短途转运,将物资快速分送至辽东前线。”
薛明纶沉吟片刻,赞道:“如此既充分利用漕河深入内陆之利,又发挥海运量大速捷之优,既能大幅提升军需转运之速,又能有效分担漕河主干道的运输压力,确为一箭双雕之策,亦为长远计。”
虽然表达了赞赏,但是薛明纶却没有了下文。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泥炉上茶壶轻微的沸声。
薛淮平静地看着这位宗族长辈。
他从来不相信这世上会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在知悉薛明章的死因之后,他会走得更加沉稳且坚定,将心思完全掩盖在水面之下。
今日他所言便是要弄清楚薛明纶此番回京态度大改的缘由,弄清楚他究竟想从自己身上得到哪些,又愿意付出哪些。
至于提前暴露漕海联运之策,薛淮本就打算婚假结束后上奏天子,且这一年来他已经在朝野做好充分的准备,并不担心薛明纶临时反水,将此事告知宁珩之会产生意外。
他的视线透过氤氲的热茶烟气,锁定在薛明纶的面上。
不知过了多久,薛明纶轻叹一声,旋即望着薛淮意味深长地说道:“景澈,这漕海联运之策想来你已筹备多时,如今尚未推行便告知老夫,你就不怕会横生枝节?”
薛淮却微微一笑,无比镇定地说道:“我相信伯父不会这样做。”
“为何?”
“因为伯父是河东薛氏的顶梁柱。”
此言一出,薛明纶千万言语被堵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