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公府,松涛堂。
此处并非国公府正堂,而是位于府邸深处更为幽静的一处院落。
堂如其名,窗外几株百年苍松虬枝盘曲,即便是冬日也带着沉郁的墨绿,将屋内衬托得愈发静谧庄重。
暖阁内,银霜炭在巨大的紫铜兽耳炉中无声燃烧,魏国公谢璟半靠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榻上,腿上覆着一张珍贵的白虎皮褥子。
岁月在他刚毅的面容上刻下深深的纹路,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神虽因年过六旬而略显浑浊,但偶尔开阖间,依旧能透出大燕勋贵第一人的威严。
谢骁恭敬地侍立在榻前几步远的地方,不慌不忙地说道:“祖父容禀,孙儿所言绝非虚妄,那位徐姑娘在扬州时便已有神医之誉。孙儿特意着人详查过,去岁扬州大疫,便是她以一己之力,遍查古籍改良方略,硬生生将那场浩劫遏制在萌芽之中。除此之外,徐神医在江南治好过很多疑难杂症,这些尽皆有据可查。”
谢璟静静地听着,手指摩挲着白虎皮光滑的毛尖。
他对生死早已看淡,但腿上这每逢冬日便会发作的旧伤,还有随之而来的胸闷气短,确实将他折磨得够呛,太医们的方子吃了无数,也不过是勉强维持罢了。
谢骁描述的“神迹”,在他这个层次的人听来虽不至于全信,但也确实会生出几分兴致,故而道:“如此说来,那个小丫头倒真有几分本事。说起扬州,薛淮不也在扬州折腾出好大动静?他和那徐丫头应该相识吧?”
谢骁心绪平稳,微笑道:“祖父明察,这位徐神医的确与薛通政渊源颇深。据闻薛通政在扬州时,徐神医不仅以其高超医术襄助薛通政稳定民心救治灾患,更在许多紧要关头提供关键助力,此事在扬州官场和民间都传为佳话。若非薛通政已娶沈氏女为正室,以徐神医如此品貌才情,或许……”
谢璟久居上位,自然明白谢骁话中隐含的深意。
薛淮如今圣眷正隆势头极劲,他的红颜知己分量自然不同寻常。
谢骁能请动此人,除了看重其医术,必然也存了借此与清流一系改善关系的心思。
这份心思在谢璟看来不算坏,甚至值得嘉许。
身处权力漩涡,多一条路,多一份力量,总是好的。
“嗯。”谢璟的声音温和了些,“骁儿,你有心了,这份孝心值得嘉许。”
得到祖父的肯定,谢骁心中一阵振奋,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恭谨:“祖父言重了,此乃孙儿分内之事,只愿徐神医能为祖父解除沉疴之苦。父亲与二叔今日皆在当值无法抽身,但他们都无比盼望祖父的旧疾能够治愈。”
谢璟微微颔首。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轻而急促的脚步声,国公府大管事的声音隔着门帘恭敬响起:“禀国公爷,大少爷,徐神医的车驾已到府外。”
谢骁看向谢璟,恭谨地说道:“祖父,您稍待,孙儿这就去将神医请来!”
谢璟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去。
谢骁强压着内心的激动,转身快步走出松涛堂。
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却丝毫吹不熄他心中的火热。
其实这段时间他打探到不少消息,尤其是薛淮和徐知微的关系非同一般,但正如他方才对谢璟所言,既然薛淮已经娶了扬州沈家之女,那他和徐知微自然再无可能。
以徐知微的品貌才能难道去薛府做妾?
“钱勇!”
谢骁一边大步流星地沿着回廊向府门走去,一边低声急促地吩咐道:“暖阁里再加两个炭盆,另外我让你准备的那套前朝御制的针具没出差错吧?还有那雪顶含翠,待徐神医为祖父诊断之后,我要邀请她品茶小叙。”
钱勇亦步亦趋,连声应道:“大少爷放心,都已准备妥当!除了那套针具之外,还有按照您吩咐准备的谢礼,都是顶顶贵重的心意,保管让徐神医感受到大少爷的诚意。”
“很好!”
谢骁满意地点头,脚步更快几分,脸上已不自觉地带上得意的笑容。
穿过最后一道垂花门,巍峨的国公府正门出现在眼前。
谢骁收敛心神,整理一下自己的衣袍,脸上扬起得体又热忱的笑容,带着钱勇和其他仆役家将从侧门而出,安静地等待着,世家子弟的气度显露无疑。
一辆看起来并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稳稳地停在府门前的石阶下。
车夫跳下车辕,恭敬地放下脚凳。
谢骁抢前一步,朗声道:“在下谢骁,恭迎徐神……”
话音未落,马车厚重的棉布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里面掀开。
率先踏出车厢的并非谢骁预想中那抹清丽素雅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