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件颜色深沉的官青色锦缎貂裘大氅,那人身姿挺拔如青竹,动作从容而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威仪。
他利落地踩着脚凳走下来,随即微微侧身,仿佛在等待车内的人。
冬日略显苍白的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映照出那张谢骁绝不可能认错、却万万不想在此刻看见的俊朗面容。
薛淮!
如同被一盆冰水瞬间从头浇到脚,谢骁脸上热忱灿烂的笑容猛地僵住,像是被冻在寒风中。
他只觉得一股极其荒谬的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让他的耳膜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显得如此不真实。
一股被冒犯的恼怒瞬间缠紧谢骁的心脏,若非他还存有三分理智,只怕会当场发作。
旁边的钱勇更是目光呆滞一瞬,随即无比担忧地看向谢骁,不光是担心大少爷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更是怕自己会遭殃。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去济民堂联络的时候,徐知微明明答应会来帮国公爷诊断,但是并未提到会有旁人同行,更何况还是和她在扬州结下深厚情谊的薛淮。
若是换做旁人,谢骁自然可以不放在眼里,随便找个由头打发去偏厅待着,他自己则继续带着徐知微进行预先的计划,问题在于薛淮可不是那种小角色。
他不在现场倒也罢了,既然他今天亲自来了魏国公府,谢骁断无可能对其视而不见,至少他的祖父魏国公谢璟肯定不会同意。
果不其然,薛淮抬眼扫过气势恢宏的国公府门庭,然后落在脸色变幻不定的谢骁身上,语气平和又歉然道:“谢勋卫,薛某今日不请自来,还望勿怪。”
终究是魏国公府的长房长孙,谢骁在这极短的时间里已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将心中的暴戾和恼怒悉数压下,勉强笑道:“薛通政何出此言?你可是国公府的贵客,在下若是知道通政有此闲暇,定当提前下帖子,说起来这倒是在下的疏忽。”
“勋卫言重了。”
薛淮如何看不出此人先前的面色变化,心中登时了然,原来是有人想挖自己的墙角。
他面色如常,稍作解释道:“说来也巧,今日我有事找知微商谈,恰好得知她要来府上给老公爷诊断。我想着先前屡次承蒙老公爷照拂,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当面道谢,于是就不请自来做了次恶客,还望府上莫要见责。”
“知微”二字落入谢骁耳中,无疑极为刺耳,他忍不住就想说你这人明明是清流文官,焉能如此不顾体统?
光天化日之下,你怎敢直呼徐姑娘的名字?
简直不知羞耻!
但是一想到徐知微就在旁边的马车里,谢骁只能强忍不悦,微笑道:“薛通政太谦虚了,你能拨冗前来探望家祖,这是国公府的荣幸,何来恶客一说?家祖常言薛通政乃是青年才俊国之栋梁,今日得见,必是欢喜的,至于徐神医——
便在这时,徐知微的身影缓缓探出车厢。
她今日依旧穿着一身素净的医袍,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系的滚银狐毛边斗篷,乌发简单挽起,仅簪一支素雅的玉簪。
她扶着薛淮的手臂轻盈地下了车,站定在薛淮身侧半步的位置。
谢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异常。
他觉得自己这一生从未如此狼狈不堪过,浑身的血液不断朝头顶汇聚。
虽然薛淮和徐知微并无过分亲近的举动,但是看着这两人站立的位置,以及他们那种不需要言语就能让旁人感受到的默契,谢骁猛然发现自己嘴里泛起一阵带着血腥气的苦涩味道。
于是他没有过多迟疑犹豫,微微侧身,极力维持着冷静的姿态说道:“薛通政,徐神医,请。”
“勋卫请。”
薛淮当先开口,十分自然地走在中间,徐知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同样无比自然地走在薛淮的右侧,两个丫鬟提着药箱跟在她身后。
谢骁则在左侧落后一步,转身之际看向钱勇,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杀气狰狞,让钱勇险些吓得瘫软在地。
一行人从国公府的侧门进入,江胜等人则被请去门房。
对于谢骁而言,这段路几乎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可是此刻却那般漫长。
眼角余光扫过神色淡然的薛淮,谢骁轻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他还没有输。
他不相信这世上有如此短视之人,放着魏国公府的少夫人不做,跑去给人当妾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