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从进入这座恢弘威严的国公府开始,徐知微便在有意避免和谢骁的接触。
她在感情这方面内敛却不迟钝,否则当初也不会主动向薛淮勇敢地靠近一步。
既然心有所属,她就不会让薛淮产生任何一丝误会。
原先她不清楚谢骁的真实意图,对方遮掩得非常好,不像徐知微当年见过的那些普通纨绔子弟,一看到她的脸就恨不能当天洞房,所以徐知微还以为谢骁另有所图。
但是先前在国公府门外,她在马车中亲眼见到谢骁在面对薛淮时的脸色变化,聪慧如她又怎会看不出来?
于她而言,莫说是国公府的长房长孙,便是天家皇子亲至,也不会让她心里泛起一丝涟漪,更不可能取代她认定的那个人。
当下她先是谢过谢璟的夸赞,然后平稳地说道:“国公爷,针灸之法可暂缓寒痹发作之剧痛,但是此乃治标,欲要撼动根深蒂固之寒湿顽痹,远非朝夕可就。”
谢璟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不过徐知微的金针之术确实让他的身体状况好转不少,当即颇为礼敬地问道:“徐神医,老夫这旧疾要如何治?”
“国公爷请稍待。”
徐知微神色依旧平静,她取过笔砚,一边书写药方,一边道:“此乃内服之方。以乌头汤合当归四逆汤化裁,主药为制川乌,温经散寒,力能透骨;当归、桂枝、细辛,养血通脉温阳散寒;芍药、炙甘草,缓急止痛;再佐以大剂量黄芪补气固表,托邪外出;辅以怀牛膝引血下行,强壮腰膝;另加全蝎三枚、地龙两条,取其虫蚁搜剔之性,深入经络,松动顽痰瘀血。”
谢璟不通药理,听得云里雾里,但他觉得面前这个年轻的医者断然不会信口开河。
实在不行,他可以让关系亲近的几位太医看看这个方子。
而这正是徐知微想要达到的效果。
“国公爷,民女毕竟年轻欠缺经验,这道方子不妨请太医院的老供奉斧正一二。”
徐知微态度谦逊,随即郑重道:“若是决定用此方,需有一处格外注意,盖因此方药力峻猛,非寻常温补之剂可比,旨在破冰融冻,服用方法、禁忌、煎煮火候务必严格遵循民女的叮嘱。五日后,待药力稍行,民女再来复诊,视国公爷反应调整剂量或增减药味。同时需配合特制药膏外敷患处,内外夹攻。”
谢璟连连颔首。
徐知微又取过一张纸,快速勾勒几处穴位,递给站在一旁的谢府管事说道:“此乃一套简便穴位按摩之法及导引之术,每日三次,由人辅助或自行操作,助气血流通,辅助药力运行。国公爷有旧伤在身,剧烈活动不可,但此等柔和导引,于恢复大有裨益。”
管事连忙道谢并双手接过。
做完这一切,徐知微才看向谢璟,目光清澈而坦诚:“国公爷,您这沉疴缠身数十载,体内寒湿如同磐石。民女之法,其一是以峻药猛火破其坚冰,其二是以巧力动摇其根基,其三是以持久功夫徐徐化解。欲要根治,非数月乃至年余之功不可图,且个体差异极大,效果快慢难以断定,民女只能竭尽所能,以最大之诚意为您诊治,但求步步稳妥,不贪功冒进,以免反伤正气。此非谦逊推诿,实乃医者本分,亦是对国公爷贵体负责。”
谢璟看着眼前这个气质清绝的女子,心中那份因她容貌而起的惊疑被更深的欣赏取代,抚须长叹道:“好!神医所言字字珠玑,老夫这把老骨头就交给你了!骁儿,按徐神医吩咐,一丝不苟去办!”
“是,祖父!”
谢骁连忙应下,看向徐知微的目光更加复杂。
薛淮此时从容起身,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恭谨道:“老公爷,这是晚辈和拙荆的一点心意,愿能助您早日康复。”
谢骁接过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支形态极佳、年份至少在百年以上的辽东野山参!
谢璟目光微凝。
辽东野山参本就珍贵,这等年份品相更是罕见,对固本培元补益气血有奇效,尤其适合他这种久病体虚之人。
他不禁感叹道:“贤伉俪这份心意太重了。”
薛淮微笑道:“老公爷当年为国戍边劳苦功高,此参若能助老公爷恢复一二,便是物尽其用。况且漕海联运若成,江南药材北上,辽东参茸南下,此等滋养元气的良药或可惠及更多为国操劳的功臣宿将,今日献参亦是晚辈对新政的一点期许。”
谢璟深深看了薛淮一眼,这个年轻人的心智手段和胸襟格局果真不凡。
宾主相谐,气氛愈发融洽。
薛淮和徐知微重新落座,管事带着仆役奉上新茶,谢骁则下去安排药方事宜。
徐知微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香茗,继而对谢璟说道:“国公爷,方才民女所言峻药猛火,具体体现在服药后的头三日。您或会感到体内有热流窜动,患处酸胀麻痛之感加剧,此乃药力深入冲击痹阻之兆,不必过于忧虑。但若有心慌气短、大汗不止或呕吐剧烈等异状,需立刻停服,并着人知会民女。第四日起,若反应渐趋缓和,则按原方继续服用五日。五日后,民女会再次登门进行复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