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间来到太和二十二年十二月初,薛淮的生活愈发忙碌且规律。
漕海联运新政平稳推行,内阁已经行文晓喻各处衙署和地方官府,从来年正月第一次转运开始,正式由扬泰船号承担辽东军需的运输,届时钱粮军械会直接从江南的太仓、松江两地,由海船直接运往辽东的几处大港口。
内阁任命的事务官和都察院选派的监察御史已于十一月下旬出发,分别赶赴他们各自的目的地,年前皆能到任。
局势一片大好,薛淮仍旧不敢放松。
茫茫大海风险无处不在,前两年扬泰船号之所以没有遭遇较大的危机,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的规模不大,而且走的是北线近海航线,和闽粤浙的大海商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
四皇子魏王姜晔提出过利益联合,但是薛淮没有冒然答应,后续那边也没了动静,可能是因为闽商七大家不愿付出太大的诚意。
如今扬泰船号得到朝廷的正式认可,拥有转运军需粮草的资格,船队规模必然会飞速扩张,也会引来那些大海商的忌惮,难保不会出现意料之外的风险。
另一方面则是旧利益集团的反扑和外部局势的变化。
随着薛淮走出漕海联运这步棋,他想要推动开海的决心会越来越明确,那些因漕运和海禁得利的各方势力岂会眼睁睁看着他走到那一步?
当下看似局势大好,实则暗流涌动,寂静的水面下震荡已生。
还有海上那些盗匪和倭寇,近两年的活动频率越来越频繁,薛淮在通政司看到的奏章无不在证明这一点。
简而言之,机遇和风险并存,而且风险随时都有可能增大,这就是薛淮面临的局势。
他和江南的联系愈发紧密,从沈秉文和乔望山为代表的淮扬商帮,到以章时为首的扬州官吏,乃至他安插在扬泰船号内部的齐青石和岳振山等人,几乎每隔一两天就会有书信出入薛府。
好在薛淮不需要过多操心身边人的事情。
崔氏和墨韵将家里打理得井然有序,沈青鸾一边学习如何成为当家主母,一边忙碌于京中广泰号的整合与拓展。
徐知微的医术以及她和薛淮的关系也逐渐引起有心人的注意,这段时间她又去过两次魏国公府,薛淮没有继续陪着去,他相信魏国公那个老狐狸不至于做出糊涂的决定。
事实一如他的预料,徐知微这两次并未在魏国公府见到谢骁,分别是由谢璟的长子谢钧和次子谢锐全程招待陪同。
至于姜璃……
薛淮近来没有和她见过面,只知道皇太后身体欠安,她基本每天都会去宫中亲自侍奉。
初六日,辰时初刻。
今日无朝会,薛淮如同平时一般来到通政司当值。
“景澈来了,坐。”
通政使黄伯安笑眯眯地打着招呼。
薛淮在下首坐下,微笑道:“堂尊兴致不错,莫非是有喜事不成?”
相处将近一年,他知道这位上官绝非那种嫉贤妒能之人,虽然心思比较深沉,但不会刻意端着堂上官的架子,因而在他面前也越来越放松。
“确实有一件喜事。”
黄伯安捋着短须,目光落在薛淮的脸上,徐徐道:“景澈,你在通政司任职快一年,不知感受如何?”
这个问题有些宽泛且突兀,薛淮一时间不清楚对方的用意,略作思索,从容答道:“回堂尊话,通政司上下同僚皆勤勉务实,相处和睦融洽,下官在此处如沐春风。尤其是有堂尊您坐镇中枢,提纲挈领调度有方,下官受益匪浅。能在堂尊麾下效力,与诸位同僚共事,实乃幸事,这一年下官待得十分顺遂。”
黄伯安脸上的笑意加深,他满意地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长辈对后辈的期许:“如此甚好,景澈绝非池中之物,通政司终究只是你仕途一站。将来若是你高升到别处衙门,鹏程万里之际,莫要忘了我们这群一同‘掌纳天下奏章’的老同僚哟!”
这番话几近于明示。
薛淮没有忘记当初天子所言,等他大婚之后会另有重用,莫非已经将此事提上日程?
黄伯安身为天子的绝对心腹,提前得知风声并不稀奇。
薛淮登时有些好奇。
通政司这个衙门十分重要,这是不争的事实,薛淮在这里也学到很多东西,这一年来他不知看过多少奏章,这里面既有溜须拍马和阿谀奉承,也有经世济民和胸怀苍生,不仅让薛淮对大燕万里江山有了足够详尽的了解,也让他锻炼出处理各种公务的实践能力。
然而这还不够。
在薛淮知晓薛明章的死因之后,他迫切需要扩充自己的实力和人脉,而通政司并非这样的平台。
他需要一个权柄更重的位置,但他不能表露出这份心思,因而半是感激半是打趣地问道:“堂尊此言莫非是想让下官调走?”
“这是哪里话?”
黄伯安佯做不悦道:“如果可以,本官希望你能在通政司长长久久地做下去,有你这样一位能力突出又勇于担当的下属,说实话本官不知要轻松多少,至少这一年本官过得十分顺心,不过啊……像景澈你这样的人才,陛下肯定不会让你一直待在通政司,这未免有些大材小用。”
见薛淮还想再问,黄伯安又笑道:“你莫要问,本官不知就里,只是一时心有所感。无论如何,你将来只要还记得这座衙门,记得我们这些同僚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