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知道他是想让自己有个心理准备,于是不再打破砂锅问到底,起身郑重道:“堂尊金玉良言,下官谨记在心。通政司这一载光阴,有堂尊耳提面命指点迷津,更有诸位同僚鼎力相助肝胆相照,薛淮岂敢忘怀?若蒙堂尊与诸位同僚不弃,薛淮纵使调任他处,也愿常怀此地赤诚之心,亦盼日后能常聆听堂尊教诲,与诸君互通声气。”
黄伯安要的就是他这番表态,欣慰而又激动地说道:“好,理当如此,理当如此啊!”
二人又闲聊片刻,薛淮便回到自己的值房处理公务。
黄伯安的关子没能持续太久,未时初刻,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先来到通政司,传天子口谕,命薛淮即刻前往西苑面圣。
如今天子在西苑处理政务和召见朝臣的频率越来越高,薛淮对这座皇家园林也愈发熟悉。
跟随张先来到精舍,天子正靠在榻上看书。
“臣薛淮,参见陛下!”
薛淮一丝不苟,行礼如仪。
“平身吧。”
天子放下书册,缓缓坐起身来,抬眼看向身姿挺拔的年轻臣子,似笑非笑道:“家里的事情都处理好了?”
这自然是指薛淮的婚事。
薛淮从容禀道:“承蒙陛下恩典,家中一切安好。”
“嗯。”
天子应了一声,并未提及薛淮大婚之时皇太后的赏赐,虽然当时听闻赏赐内容之后,他就知道太后此举何意。
他看着薛淮那张比真实年龄要显得成熟几分的面庞,又问道:“朕说过,待你大婚之后,朕会对你另有重托,你可还记得此事?”
薛淮道:“回陛下,臣记得。”
“记得便好。”
天子语调平缓,不紧不慢:“通政司是个好地方,却不适合你久待,时间一久难免会消磨你的锐气,所以朕原本就只打算给你一年之期,让你能够适应中枢的运转规则,同时对朝政有一个全面具体的认识。你在通政司做得不错,不光差事办得漂亮,和同僚们相处也很融洽。至于接下来的职事,不知你自己有何想法?”
按说帝王如此推心置腹,臣子不免会感激涕零。
薛淮面上的确十分感动,可他心里始终清醒,盖因薛明章前车之鉴,他不敢也不能做一个毫无防备的忠臣,因而垂首道:“陛下,臣对官职没有想法,只要能为陛下分忧,能为朝廷效力,臣便心满意足。”
“呵呵。”
天子淡淡一笑,没有拷问薛淮这番话是否真心,只平静地说道:“你是个能做事且会做事的,朕自然不会浪费你这身才能。”
说罢,他朝旁边看了一眼,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旋即上前,朗声道:“通政司右通政薛淮接旨!”
薛淮便躬身行礼。
曾敏摊开手中的圣旨,不疾不徐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治国之道首重贤才,拔擢之典尤彰懋绩。通政司右通政薛淮,自履任以来恪勤匪懈,掌纳万方奏牍,明辨四方利弊。其忠勤体国之心,可昭日月;经纬枢机之能,足称股肱。朕深嘉之,以为社稷干城。
兹因朝廷需才孔亟,都察院为风宪之地,纠劾百官澄肃纲纪,非刚正明达之士不可任。特擢薛淮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掌监察之权,协理院务,以资振饬。原任通政司右通政一职即行免去,着尔克日交割印信文卷,限五日之内完竣交接,速赴都察院履新,尽心职守,勿负朕望。
至若尔之散官、勋官、俸禄诸项待遇,概依旧制,存续如常,以示朕眷顾功臣之意。尔其益励忠贞,秉公持正,光昭台宪,用副委任。钦此!”
都察院正四品左佥都御史?
这个任免确实有些超出薛淮的意料。
关于他的新职事,他和沈望私下谈过,老师认为综合考虑之下,天子最有可能将他调到大理寺,毕竟他这些年查办过的案子很多,在这方面确实很擅长。
此外便是重回翰林院任侍读学士,虽然品级低了一级,但是可以加虚衔解决这个问题,比如现任翰林学士林邈就兼着右都御史衔。
至于六部侍郎的可能性比较低,因为薛淮实在太年轻,目前朝中六部侍郎平均年龄都在四十岁以上,天子总得顾虑一下那些重臣的心情。
结果天子竟然将薛淮调去都察院这个注定会得罪无数朝臣的紧要衙门。
不过这对薛淮而言未必是坏事,盖因都察院的两位实权大人物,左都御史蔡璋和左副都御史范东阳和薛淮的关系都很好,他去那里必然如鱼得水。
薛淮心念电转,面上仍旧感激且振奋地说道:“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天子微笑道:“退下吧。”
薛淮遂双手接过圣旨,然后行礼告退。
待其离开之后,天子缓缓起身,来到御案之旁,望着案上那幅天下舆图。
目光在辽东和蓟镇一线梭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