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二十二年,十二月初十。
晨钟刚敲过卯正二刻,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敲打着马车的窗棂。
薛淮端坐车中,双手拢在袖内,神情淡然沉静。
与通政司一众同僚依依惜别的景象历历在目,而他已经踏上新的征途。
马车行至院前街口,宏伟的门庭撞入江胜等人的眼帘。
都察院大门坐北朝南,规制远非通政司可比。
五开间的门面,黑漆大门厚重深沉,门楣上高悬的“都察院”匾额乃是天子御笔亲题。
门前左右矗立着两尊威严的石狮,鬃毛虬结怒目圆睁,象征着风宪之司的凛然不可侵犯。
门檐两侧延伸出长长的八字粉墙,在冬日清晨的寒风中更显冷峻。
门廊下,身着绛红色号衣、腰佩雁翎刀的值守军士分列两侧,冷峻地审视着每一个进出之人,那份肃杀之气让寻常官员望之便心生凛然。
这里便是执掌大燕中枢和地方官府监察弹劾之权的都察院。
若说靖安司缇骑的出现会让官员和权贵不寒而栗,那么被御史盯上同样是他们最不愿看到的场景。
马车在离正门尚有数十步的下马碑前停下,薛淮掀开车帘走下来。
他轻吸一口清冽的空气,整理了一下官袍前襟,然后朝前方都察院的大门望去。
“左佥都御史薛大人到!”
门房早已得了消息,见到薛淮身影立刻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地向内通传,同时快步近前,姿态恭敬却不谄媚地行礼道:“下吏参见薛佥宪!都堂蔡总宪、范副宪及诸位堂官已在正堂等候大人。”
“免礼。”
薛淮颔首,只带江胜一人随对方进入都察院,其余护卫则在门房内歇息等候。
一入仪门,景象豁然开朗,却又更加凝重。
眼前是一个极为宽广的庭院,足有通政司前庭的数倍之大,青石铺地严丝合缝,映着清冷的天光。
庭院东西两侧,是两栋极其宏大、几乎一眼望不到头的长廊式建筑,这便是名震朝野的六科廊。
每廊各有数十间值房,分属吏、户、礼、兵、刑、工六科给事中办公之所。
此刻时辰尚早,但已有不少身着青袍和绿袍的给事中步履匆匆穿梭其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特有的精干与警惕。
薛淮的目光并未在六科廊过多停留,随门房径直穿过这片充满活力却也暗藏锋芒的区域,沿着庭院中轴线向北,尽头是一座规制堪比六部大堂的正堂,这里便是协恭堂,乃都察院全体官员议事及接待重要访客之所。
当此时,一群人影已经从协恭堂内迎了出来,为首之人正是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左都御史蔡璋。
他身着正二品锦鸡补子绯袍,头戴七梁冠,虽是文官,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蔡璋身侧半步之后,便是薛淮的老熟人、年近五旬的正三品左副都御史范东阳。
按照大燕官制,都察院内左为实职右为虚衔,因此不常设右都御史、右副都御史和右佥都御史,这三种官职一般为外放重臣如督抚、三司、巡按之加衔,以加授其名正言顺监察地方之权。
故此范东阳是蔡璋之下名副其实的都察院第二人,院中官员皆尊称他为副宪。
“景澈,可算把你盼来了!”
蔡璋语调洪亮,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与亲近,上前亲热地拍了拍薛淮的肩膀。
他与薛淮的座师沈望交情莫逆,又深知天子对薛淮的器重以及薛淮自身的能力,对于薛淮的到来自然满心欢喜。
“下官薛淮,参见总宪大人!”
薛淮一丝不苟,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蔡璋一把扶住他,笑容满面道:“今日起你我便是同衙为官了!”
范东阳随即上前半步,与薛淮目光交错,两人脸上几乎同时浮现会心一笑。
犹记得当年春闱案后,范东阳对时任翰林院侍读的薛淮生出招揽之心,被薛淮婉拒亦不介怀,后来两人多次默契合作,早已结下深厚的情谊。
如今重逢于此,一切皆在不言中。
蔡璋对两人的渊源并不陌生,这两名下属虽然年纪相差较大,但他们的品格和能力都值得称道,因而他对两人的亲近乐见其成,只在一旁微笑看着他们见礼。
范东阳之后则是另外两位左佥都御史程兆麟和陈禹年。
左佥都御史一般常设两到四人,四年前范东阳便是其中之一,因为他下江南查案和押银的功劳,被天子提拔为左副都御史,从此正式踏入高官序列。
程、陈二人对此的想法不得而知,但是至少面上能维持和谐的氛围,他们对薛淮的态度同样和煦又热情。